實驗室主任的執念核心化作銀白色光暈在實驗記錄末頁緩緩暗去之後，蘇青禾沒有立刻站起來。她蹲在主任辦公室那張被液氮冷庫低溫氣流反覆侵蝕了數年的不鏽鋼辦公桌前，行動式DNA測序儀的探頭正逐幀逐幀地掃描著主任留在實驗記錄末頁簽名旁邊的一行極細極輕極不肯被任何人注意到的鉛筆字跡。這行字不是用鋼筆寫的——主任在簽完自己的名字、擱下鋼筆之後，又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支早已削得極短極禿的鉛筆，用最後一點力氣在簽名旁邊加了一句備註。鉛芯在紙面上留下的凹痕極淺極淡，在應急照明燈暗紅色的光暈裡幾乎無法用肉眼辨認，但在銀魂烙印感知網路的靈能頻譜下卻清晰得如同刀刻。蘇青禾將這句話逐字逐句地念了出來。
“‘曙光’專案全部實驗資料及病毒樣本封存於液氮冷庫第七層第三格。樣本中包括神諭系統靈魂繫結協議啟用前最後一批從金陵舊城核心區採集的原始ND-0372毒劑樣本，以及從華南戰區珠江故道底部抽取的第一批未經任何法則增幅的天然墟能汙染物。另：我已在冷庫最深處單獨封存了神諭主腦在全球同步啟用靈魂繫結協議前夜向德特里克堡遠端注入的法則病毒原型——災變源頭。此樣本證明神諭系統對地球文明的攻擊始於災變前夜，而非災變當天。我是實驗室主任。”
墨工在主螢幕上將“災變源頭”樣本的封存座標與唐星海天文臺觀測資料中那股從環心向外擴散的維度薄膜震盪波回波訊號做交叉比對。比對結果在極短時間內彈了出來，他的語調比平時快了近一倍，背景音是掃描模組在極限靈敏度下瘋狂跳動的訊號鎖定蜂鳴：“靈魂繫結協議全球同步啟用的時間戳，在神諭系統底層資料庫裡一直標註為災變當天。但唐星海在紫金山天文臺記錄的異常電磁訊號源座標中，有一組被陸航的航空港雷達反向追蹤到的衛星變軌資料，時間戳比靈魂繫結協議的啟用時間早了整整二十四小時。那組資料對應的衛星在災變前夜曾向北美東海岸方向發射過一道極窄極精準的定向法則脈衝，脈衝的目標座標就是德特里克堡。神諭主腦在向全球投放ND-0372毒劑之前，先向這座P4實驗室遠端注入了一份法則病毒原型——它用德特里克堡的P4實驗室作為驗證平臺，測試法則病毒在人類最高生物安全防護等級下的洩漏風險。”
林燼將刀尖往主螢幕上“災變源頭”的封存座標輕輕一點，銀白色的靈魂烙印在瞳孔深處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著。他開口時語調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這份樣本是神諭主腦在地球上犯下的第一樁罪行。拿到它，我們就能在環最高法則的管轄權下依法起訴神諭系統對地球文明的非法入侵。”
鐵屠將鱗甲盾往地上一頓，扛著重斧走在最前面。盾面上那些層層疊疊的裂痕在液氮冷庫極寒極靜極不肯讓任何溫度穿透的空氣裡泛著極冷極硬極不肯碎裂的暗鐵色光澤。他左肋新生的暗金色骨紋在感應到冷庫深處那股極微弱極古老極不肯被任何歲月磨滅的墟能脈動時自行亮到了極致，用極簡極短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氣說了句：“冷庫第七層第三格，裡面的墟能頻譜跟金陵碎片認主時的脈衝完全一致——那東西是活的，在冷庫裡凍了這麼多年還在跳。”
液氮冷庫的防爆密封門在主任的生物特徵鎖被蘇青禾用行動式DNA測序儀遠端解除後緩緩滑開。冷庫內部的溫度極低，氮氣在接觸到外界溼熱空氣的瞬間蒸騰成極厚極密極不肯散去的高壓蒸汽，自動噴淋系統在感應到溫度驟升時自動觸發，但噴頭內部殘留的液態水在多年閒置中早已蒸發殆盡，只發出一聲極短促極空洞極不肯放棄的低沉嗡鳴，便徹底啞火。冷庫深處第七層第三格的位置被一層極薄極透極不肯被任何掃描穿透的銀白色法則光膜單獨封死——這道光膜不是神諭系統的造物，是實驗室主任在吸入致命劑量法則病毒原型後，用自己體內最後一批尚未被病毒完全侵蝕的原始種基因免疫活性T細胞，混合了從德特里克堡醫療站庫存裡拿到的最後半管醫用級合成生物蛋白膠，以極粗糙極簡陋極不肯放棄的手法，在冷庫格位外壁逐層逐層地塗覆出的生物特徵封印。她在災變前夜曾與蘇青禾的母親方敏透過一次極短極加密的通訊，方敏在通訊中斷前將一段極簡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在最後一刻還操心的免疫調控程式核心演算法遠端傳輸給她，她用這段演算法將自己的靈魂烙印頻譜轉化為生物特徵封印的供能源，封死了災變源頭樣本的格位，讓神諭主腦在她死後這麼多年裡始終無法遠端啟用這份原型樣本。
蘇青禾在冷庫格位前蹲下，將額前嵌著焦巖和洪濤雙晶核的生物電調節器極輕極穩極安靜地貼在光膜表面那道極淡極細極不肯被任何歲月磨滅的免疫調控程式核心演算法迴路上。母親留給她的那套程式在她指尖與光膜接觸時同時啟用，將光膜內部的生物特徵封印從鎖死狀態逐層逐層地解開。老鬼在同一瞬間將碾藥輪蘸著剛調好的圖騰墨水，在光膜邊緣壓下一道引導紋。後勤班長將加長型撬棍末端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手抖地抵在格位外壁的物理卡扣上，在封印完全解除的瞬間將格位輕輕撬開。
格位內部是一隻極小的不鏽鋼密封盒，盒蓋上的標籤是主任手寫的幾個字：“災變源頭——神諭法則病毒原型·原始樣本。封存於全球靈魂繫結協議啟用前夜。”蘇青禾將密封盒放入行動式生物安全轉運箱，站起來時焦巖的暖橙色控溫意志與洪濤的銀藍色承壓意志同時亮到極致，她對林燼說：“樣本完好。主任當年用自己體內最後一批免疫T細胞做的生物特徵封印，鎖死了神諭主腦遠端啟用它的所有路徑。這份樣本內部的法則病毒原型完全保留了災變前夜的原始結構，沒有任何法則增幅汙染，沒有任何免疫逃逸突變。”
墨工在主螢幕上將蘇青禾從樣本中提取出的法則病毒原型基因序列與陳生在製藥廠副本留下的ND-0372毒劑分子結構式、夜佛在關塔那摩監獄實驗記錄中封存的ND-0372衰減曲線、以及蘇青禾在陵園舊式土葬區啟用的基因免疫通道核心演算法逐層逐層地做交叉比對。比對完成後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用極快極穩極不肯浪費任何一秒的語速將結果同步給艦橋：“災變源頭樣本的法則病毒原型基因序列與ND-0372毒劑的核心複製酶序列高度一致，但多了一段從未被任何實驗資料記錄過的基因片段。這段片段是神諭主腦從母星廢墟中掠奪的維度薄膜對映語言原始語法中專門用於生物特徵鎖加密的片段，也是北美分殿防爆門那道生物特徵鎖的底層加密協議原始版本。實驗室主任當年用自己的免疫T細胞塗覆封印時，無意間將這段片段從病毒原型外殼上剝離了一部分下來，嵌入了她留給方敏的免疫調控程式核心演算法。蘇青禾在陵園啟用基因免疫通道時用的就是這套演算法，等於說她從啟用通道第一天起就在無意間用母親留給她的演算法反向編譯這道生物特徵鎖。現在病毒原型完整樣本到手，加密協議的完整語法樹三分鐘之內可以全部解析完畢。”
林燼將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往北美分殿方向一照，按下通訊鍵對要塞所有人同步了P4實驗室副本全面淨化、災變源頭樣本已回收的訊息。他的語調與在古陵主殿殿柱前說“古陵的崗全部換完了”時一樣平穩，措辭與在利益分配協議簽署完畢後宣佈同盟正式成立時一樣簡潔：“P4生物實驗室副本已全面淨化。實驗室主任封存的‘曙光’專案全部實驗資料、神諭法則病毒原型原始樣本已由蘇青禾掃描歸檔。神諭主腦設在北美分殿防爆門上的生物特徵鎖加密協議完整語法樹已由墨工反向編譯完畢，即日起依法登出。”月光從不化骨號艦橋正前方那枚火種徽記上灑下來，照在焦巖的洩壓閥扳手和陶鑄的鋼筆並排放在艦橋操作檯上的暗紅色氧化皮上，也照在蘇青禾額前嵌著焦巖和洪濤雙晶核的生物電調節器極穩定極不肯紊亂的暖橙與銀藍雙色微光上。災變源頭的原始樣本已被封入生物安全轉運箱，北美分殿的最後一道生物特徵鎖即將在環最高法則的許可權下被依法登出。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