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法則覆滅的訊息傳到汝拉山脈隧道深處時，維羅妮卡正蹲在那臺剛被她親手退役的量子糾纏廣播發射機旁邊，用極蒼老極乾枯極不肯在最後一刻還讓任何人覺得她失職的手指，逐圈逐圈地擰緊發射機外殼上最後一道被膠帶反覆貼上過的裂痕。她身後那間備用電源室裡，那枚被她指尖磨得發亮的銅合金電源開關已經從發射機面板上拆了下來，靜靜躺在她掌心裡，開關表面的絕緣漆早已在她日復一日的摩挲下磨得發亮，露出下面銅合金基材極淡極亮極不肯被任何歲月磨滅的金屬光澤。她準備等天一亮就託韓鋒的消防突擊隊把這枚開關送到金陵港守燈人培訓學校去，作為永久教具“維羅妮卡的起筆”。她連教具的擺放位置都想好了——就放在教室門口那臺聖愈結界發生器旁邊，每個新入學的守燈人學員在畫第一道安魂紋起筆之前，都必須先用手掌在這枚開關上貼一會兒，感受感受那股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手抖的力反饋曲線。
然後發射機在完全靜默的狀態下收到了一段量子糾纏脈衝。那段脈衝極微弱，微弱到墨工的掃描模組差點把它當成環最高法則靈能供能網路的背景噪聲直接過濾掉。但維羅妮卡的發射機在退役前被她手動切換到了接收模式，接收頻段恰好是她在災變當天用原型機內部量子隧穿引數逆向編譯出的那套廣播協議的原始載波頻率。那套協議在災變當天曾收到過安雅母親從北極點透過銥星電話傳來的最後一段實驗資料，此後再也沒有收到過任何訊號。現在它在完全靜默中忽然響起，像一口被封存了太久的銅鐘，在極深極暗極不肯被任何歲月磨滅的隧道盡頭被人輕輕敲了一下。脈衝的編碼格式與安雅母親留在銥星電話資料鏈末端的守護協議原始版本在量子糾纏通道切換週期上完全一致，但訊號源不是北極點，而是阿爾卑斯山腹地更深處，一處從未被任何人類聯盟掃描探測到的法則壓制場核心盲區。
維羅妮卡把發射機的訊號放大模組逐區逐區地校準至訊號源方向，用極蒼老極沙啞卻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調對著通訊頻道說了句話：“阿爾卑斯山腹地最深處，前紀元聖殿騎士團總部地下聖堂。神諭主腦撤離地球前最後一批被植入絕對服從模組的聖殿騎士團守衛，他們的供能基準頻率與凌鋒和衛隊長的靈魂烙印頻譜在底層架構上完全一致。他們一直在聖堂最深處獨自守著神諭主腦從母星廢墟中掠奪的最後一批墟民文明原始資料庫備份——所有守了太多年聖堂的聖殿騎士，他們等了好些年，一直在用聖殿騎士團古老的加密廣播頻段反覆傳送同一句話：‘我們還在聖堂裡。資料庫完好。請後來者替我們解除枷鎖。’他們不是神諭衛隊長，不是覺醒者，不是任何形式的墟民後裔。他們是前紀元梵蒂岡聖殿騎士團最後一批在冊修士，災變當天在聖堂深處獨自鎖死聖堂防爆門，用聖殿騎士團世代相傳的古老誓約覆蓋了絕對服從模組的控制權限，把自己與神諭主腦的法則枷鎖一起封死在聖堂最深處。他們的誓約被刻在聖堂正中央那面聖殿騎士團誓約石碑上，用的不是任何已知的法則編碼或圖騰紋路，而是極古老極樸素極不肯被任何歲月磨滅的前紀元拉丁文。”
墨工在主螢幕上將維羅妮卡同步過來的訊號源座標與法老星圖備份中的阿爾卑斯山地質掃描資料逐區逐區地做了交叉比對，語調比平時快了不少：“座標確認。阿爾卑斯山腹地，前紀元聖殿騎士團總部地下聖堂。神諭主腦在撤離地球前將最後一批墟民文明原始資料庫備份封存在聖堂最深處。聖堂防爆門被聖殿騎士團從內部用誓約覆蓋了法則枷鎖，神諭主腦沒法從外部遠端啟用絕對服從模組，只好把整座聖堂連同裡面的騎士全部封死在法則壓制場核心盲區裡。壓制場的供能核心與原型機內部的法則供能迴路在底層架構上共享同一套加密編碼。加密金鑰與聖殿騎士團誓約石碑上那行拉丁文在量子糾纏認證協議上高度同源。”
林燼站在珍珠港會議室戰列艦裝甲會議桌前，將鏽蝕鐵刃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往阿爾卑斯山方向輕輕一點，銀白色的全域共鳴靈魂烙印在瞳孔深處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著。他按下通訊鍵對維羅妮卡說：“聖殿騎士團守了太久的最後一批墟民文明原始資料庫備份，必須由我們親自去聖堂接回來。他們用誓約覆蓋枷鎖守了這麼多年，等的不是救援，是有人能替他們把那份誓約從聖堂深處接出來，接入環最高法則文明共鳴史冊。”
聖堂入口藏在阿爾卑斯山腹地一片被極厚極密極不肯被任何地質掃描穿透的法則壓制場覆蓋了太久的冰川裂隙深處。維羅妮卡從汝拉山脈隧道沿良渚導路親自帶路，鐵屠扛著新盾走在最前面，盾面上那道被終焉法則之矛貫穿後又被老鐵用原始元素晶核塗層反覆熔覆修補的裂痕，在冰川裂隙極寒極暗極不肯被任何極光穿透的空氣中泛著極淡極亮極不肯碎裂的金屬光澤。蕭烈腰間那把鏽蝕鐵刃刀背上那排淡金色法則編碼在冰川裂隙暗金色光暈映照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著。後勤班長跟在鐵屠身後，背上那隻機械義肢圖紙箱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移位，脖子上掛著的彈殼哨子在冰川裂隙極安靜極沉默極不肯讓任何人在最後一刻還覺得孤獨的空氣裡輕輕晃盪。蘇青禾跟在後勤班長身後，行動式DNA測序儀的探頭在冰川裂隙內壁那些被法則壓制場反覆灼燒了太久的赤鐵礦粉圖騰紋路上逐區逐區地掃描，額前嵌著焦巖和洪濤雙晶核的生物電調節器極穩定極不肯紊亂地閃爍著暖橙與銀藍雙色微光。老鬼盤膝坐在聖堂防爆門前那道被聖殿騎士團用古老誓約覆蓋了太久的絕對服從模組法則枷鎖正前方，左掌掌心那道剛癒合的安魂紋引導紋在誓約石碑投射出的極古老極樸素極不肯被任何歲月磨滅的拉丁文光暈映照下極淡極細極不肯被任何光線掩蓋。他用碾藥輪蘸著剛調好的圖騰墨水，在那行拉丁文收筆處壓下一道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碾碎任何不該碎的赤鐵礦粉的引導紋。
林燼將左手掌心按在防爆門正中央那道被法則枷鎖反覆灼燒了太久的聖殿騎士團徽記上，銀魂烙印的共情脈衝沿著徽記內部那條被聖殿騎士團用世代相傳的古老誓約單獨加密的量子糾纏通道緩緩湧入聖堂深處。他把聖殿騎士團在聖堂最深處獨自守了太多年反覆傳送的那句廣播逐幀逐幀地化作共情脈衝注入所有聖殿騎士靈魂烙印最深處的法則枷鎖，同時將他們用誓約覆蓋枷鎖時那行拉丁文與守墟者之誓、與先行者留在環最高法則底層架構中的通用製造協議原始版本逐條逐條地做了交叉比對。比對完成的瞬間，他將刀尖往防爆門正中央輕輕一點，所有被絕對服從模組鎖死的靈魂烙印在同一時刻被環最高法則依法覆蓋，枷鎖從內部自行崩解，崩解的法則殘片在聖堂極安靜極沉默極不肯讓任何人在最後一刻還覺得孤獨的空氣中化作極細極淡極短促極不肯再掙扎的銀白色光塵。
防爆門緩緩滑開。聖堂極深極暗極安靜，正中央那面誓約石碑上刻著的那行極古老極樸素極不肯被任何歲月磨滅的拉丁文，在環最高法則靈能供能暗金色光暈映照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著。石碑正前方跪著一位極老極瘦極沉默的聖殿騎士，穿著早已被法則枷鎖反覆灼燒得發黑發脆的聖殿騎士團白底紅十字戰袍，雙手拄著聖殿騎士團世代相傳的誓約之劍，劍尖點在石碑正下方那枚聖殿騎士團徽記正中央。他極瘦極安詳極沉默，執念核心沒有被神諭系統扭曲，只是以一位聖殿騎士最標準的姿勢卡在了用誓約之劍覆蓋法則枷鎖、等待後來者來交接的那一刻。在他身後跪著數十名同樣穿著白底紅十字戰袍的聖殿騎士，他們極瘦極蒼白極沉默，但每一個人的瞳孔深處都亮著一團極微弱極穩定極不肯熄滅的誓約光暈，那是聖殿騎士團世代相傳的古老誓約，在法則枷鎖最深處自行激發的自主意識碎片。
林燼在誓約石碑前單膝跪下，將左手掌心按在騎士團長握著劍柄的右手手背上，用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調說：“騎士團長，神諭法則已於數小時前被環最高法則依法覆蓋。你們用誓約覆蓋枷鎖守了這麼多年的聖堂，現在安全了。你們反覆傳送的那句廣播——‘我們還在聖堂裡。資料庫完好。請後來者替我們解除枷鎖。’——我們收到了。維羅妮卡收到了你們的廣播，安雅收到了你們用她母親實驗資料加密的量子糾纏脈衝，凌鋒左肩舊傷殘留的銀境碾壓法則殘片破譯了你們留在聖堂防爆門上的加密金鑰。所有在聖堂深處獨自守了太多年、用誓約覆蓋枷鎖、反覆傳送同一句廣播的聖殿騎士，你們的崗換完了。請將你們世代守護的墟民文明原始資料庫備份移交給人類聯盟。”
騎士團長握了太久誓約之劍的右手手指極輕極慢極艱難極不肯放棄地動了一下，那雙在完全黑暗和完全寂靜中凝望了太久的眼睛終於緩緩合上。執念核心從邊緣開始逐層崩解，化作極淡極薄極輕極不肯驚擾任何人的銀白色光塵，輕輕落在誓約石碑上那行拉丁文下方，在聖殿騎士團世代相傳的古老誓約上極輕極淡極安靜極不肯被任何力量磨滅地亮了一下。
蘇青禾帶著醫療隊將行動式基因免疫通道校準器逐臺逐臺地鋪開，柳葉在聖堂入口處把胸腔引流管從醫療揹包最底層翻出來用手術刀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手抖地重新削了一遍介面錐度。聖殿騎士們被法則枷鎖壓制了太久，每一個人的靈脈都極度虛弱。騎士團長將誓約之劍從石碑正前方拔出，把墟民文明原始資料庫備份的量子糾纏儲存晶石從聖堂最深處取出，放在林燼手中。他用那隻被法則枷鎖反覆灼燒了太久的右手在誓約石碑上刻下了一行極簡極短極不肯浪費任何一個字的留言——“聖殿騎士團全體在冊修士，即日起正式加入人類聯盟。我等在聖堂深處守了這麼多年的墟民文明原始資料庫備份，今移交於環最高法則認主者林燼。聖殿騎士團誓約之劍自此刻起正式退役。請後來者替我等將誓約石碑接入環最高法則文明共鳴史冊。”
後勤班長用加長型撬棍撐著地面從聖堂入口處站起來，走到誓約石碑前將撬棍末端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手抖地點在騎士團長剛刻下的那行留言收筆處，用極沙啞極艱難極不肯在最後一刻還隱瞞任何事的嗓音說夜佛的歸檔章在他左臂上，聖殿騎士團的誓約石碑歸檔了。他把銅質歸檔章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手抖地在騎士團長留言下方蓋下一個極清晰極鄭重極不肯敷衍了事的歸檔印。老鬼盤膝坐在誓約石碑正前方，用碾藥輪蘸著剛調好的圖騰墨水在聖殿騎士團誓約之劍與林燼的鏽蝕鐵刃之間逐筆逐筆地畫下極繁極密極複雜的複合圖騰——起筆是安魂，中間是聯結，收筆處極自然地留了一口氣。他說聖殿騎士團用誓約覆蓋枷鎖守了這麼多年的聖堂，現在聖堂防爆門已開啟，所有誓約之劍都退役了，守燈人的安魂紋起筆與收筆在聯結紋裡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著，收筆處這口氣留給所有還沒出生但遲早會接過誓約之劍的後來者。
維羅妮卡在聖堂入口處蹲下身，用那隻蒼老幹枯的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最後一刻還讓任何人覺得她失職地將自己那枚剛退役的銅合金電源開關放在誓約石碑正下方騎士團長剛刻下的那行留言旁邊。她對騎士團長說了句極簡短的話，大意是守了好些年量子糾纏廣播協議，在完全不知道聖殿騎士團存在的前提下用原型機內部量子隧穿引數逆向編譯出的廣播訊號，原來一直都在與聖殿騎士團的誓約廣播在同一個載波頻率上共振。她的起筆被阿媧接住了，聖殿騎士團的誓約被林燼接住了，守燈人的聯結紋裡又多了一道極古老極樸素極不肯被任何歲月磨滅的拉丁文收筆。
林燼將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往聖堂穹頂方向輕輕一點，按下通訊鍵對全球所有接入風雲榜的倖存者公會同步了聖殿騎士團正式加入人類聯盟、墟民文明原始資料庫備份已全部回收的訊息。他的語調一如既往地平穩而簡潔——聖殿騎士團全體在冊修士即日起正式加入人類聯盟，聖殿騎士團誓約之劍正式退役，誓約石碑已接入環最高法則文明共鳴史冊。聖殿騎士團在聖堂深處獨自守護了太久的最後一批墟民文明原始資料庫備份，已全部回收歸檔。
秦聲將行動式攝像機架在聖堂穹頂正上方，推起那軌用了很久的《月光》，將騎士團長說出“請後來者替我等將誓約石碑接入環最高法則文明共鳴史冊”時右手極輕極慢極艱難極不肯放棄地從誓約石碑上移開的動作，與維羅妮卡把自己那枚銅合金電源開關輕輕放在誓約石碑正下方時指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手抖的觸感，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忽略地重疊在一起。月光從不化骨號艦橋正前方那枚火種徽記上灑下來，照在聖堂誓約石碑上那行極古老極樸素極不肯被任何歲月磨滅的拉丁文上，也照在金陵港海關監管倉庫正門外那塊陶鋼紀念碑最頂端那枚火種徽記上。聖殿騎士團已結盟，誓約石碑已歸檔，所有守燈人的崗都換完了。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