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不是從海面上開的。小艇滑到衛隊長身側時，海面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往下一陷，像有誰在艇底極深極黑極不肯見光的地方，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水花驚起來地抽掉了一塊。梁鐵只來得及把後頸縮了縮，整條小艇便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墜落地滑進了一道極窄極黑極不肯把上方天光多放半寸進來的裂口。那裂口極長極薄極不肯合上，像黑海自己睜開了一條極細極深極不肯眨動的眼縫。小艇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艇底碰到任何硬物地沿著眼縫往下沉。梁鐵覺得四周的水極黑極靜極不肯發出聲音，但那黑不是死的，是極密極厚極不肯讓任何人看穿的，像有無數雙極老極冷極不肯睜開的眼睛在船兩旁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水波推開地閉目坐著。他小聲說：“我們進海了。”老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艇裡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不是進海。是進前哨站最外層的甬道。這地方把海水擠在兩邊，我們走中間。別碰船幫。那兩邊的黑會記人。”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手從船舷邊挪開地縮到胸口。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呼吸太響地往裡坐了一寸。
甬道極窄，僅容小艇透過。頭頂極高極遠極不肯讓任何光透進來，腳下極深極靜極不肯讓任何回聲浮上去。越往裡走，空氣越幹，越薄，越不肯往肺裡多送半點。梁鐵覺得不是空氣變幹，是空氣裡有什麼東西被這甬道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停地抽走了。他吸一口氣，鼻子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嘶”了一下，像在極深極冷極不肯散的雪夜裡把最薄最淨的一層寒氣吸進了肺。老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甬道里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這地方不讓你喘得太深。它要你半口半口地活。”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艇首就多嘴地補了一句：“神諭防線從這兒開始。每一步都在查我們的呼吸。別亂了。跟著我劃。”
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在黑甬道里極輕極淡極不肯搶任何光的亮著。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刀尖碰到兩旁的黑水地往前指。小艇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在水上多起一道痕地往前滑。梁鐵看見兩旁極近極黑極不肯散的水壁裡，極深極遠極不肯讓人確定地開始浮出一些極細極淡極不肯斷的線。那些線極像守墟族古陵裡的赤鐵礦粉圖騰，但更冷，更硬，更不肯讓人看懂。它們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隨水流動地浮著，像有誰把極多極細極不肯生鏽的銀絲一根根凍在兩面極長極黑極不肯碎的水牆裡。銀絲每過一段就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漏地“嗡”一聲。那聲音極低極輕極不肯散，像整條甬道在數他們的步子。梁鐵極認真極誠懇極不肯在這麼黑的地方就多嘴地小聲說：“它在給我們計數。”蘇青禾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艇裡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不是數人。是數呼吸。神諭防線的第一層，規則大陣，是一個極低頻墟能載波呼吸場。它不給任何進入者設牆，只把進入者的呼吸頻率一條條拆開，和極低頻墟能載波標準頻率比對。對不上，就把那口呼吸往黑水裡拖。拖多了，人還活著，魂先沉了。”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牙關打顫地“哦”了一聲。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自己呼吸變急地跟著老鬼的節奏，一小口一小口地喘。他覺得自己從來不知道喘氣也有這麼難。每喘一下，兩旁水壁裡的銀絲就極輕極短極不肯散地跟著亮一下。他喘得慢，它們亮得慢；他喘得穩，它們亮得穩。他忽然覺得這甬道不是要弄死人。是要人學會用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水波亂掉的方式活著。
林燼劃得極慢。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刀尖在水裡多攪半圈地把刀橫在身前，暗金色瞳孔在黑甬道里極輕極短極不肯和誰搶色地亮著。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甬道里就多嘴地開口：“極低頻墟能載波呼吸場認的就是收筆那口氣。梁鐵，把你的炭筆拿出來。在船尾畫一個極小的火柴人。不畫在船上，畫在空氣裡。”梁鐵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手抖地掏出炭筆。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擔心地吸了半口氣，在船尾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空氣多晃半下的地方，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浪費任何一筆地畫了個極小的火柴人。那火柴人沒有腳，也沒有頭，只有一條極輕極短極不肯散的豎線，和兩道極薄極柔極不肯重地合在胸口的胳膊。他畫完最後一筆，那火柴人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錯地在黑空氣裡自己亮了一下。不是火光，不是電光，是一種極淡極溫極不肯搶任何風頭的灰金色。那灰金色極輕極短極不肯散開，正好落在小艇經過的水紋裡，極像有人把一小片從長城磚縫裡帶出來的舊光，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黑水吞掉地鋪在了艇底。兩旁水壁裡的銀絲極輕極短極不肯再“嗡”了。它們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追著人亮地往後退了退，像一群極老極累極不肯再較真的守夜人，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覺得被放過了地讓開了半寸。梁鐵小聲說：“它不數了。”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艇首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它收了。規則大陣第一層，我們過了。”
第二層在一個轉彎處。小艇出了那道極窄極黑極不肯讓人多停的甬道，眼前豁開一大片極空極靜極不肯讓任何方向傳來的水聲落到實處的黑。黑裡沒有水，沒有空氣，沒有風，只有一種極舊極沉極不肯散掉的壓迫感，從四面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人躲地圍過來。梁鐵覺得自己的耳朵忽然聽不見了。不是聾，是四周極靜極深極不肯讓任何聲音傳進來，連自己的心跳都被壓得極輕極短極不肯跳。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手去抓老鬼地轉過頭。老鬼還坐在他旁邊，但老鬼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臉被黑看見地低著。老鬼沒說話。他只把煙桿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黑裡多晃半下地舉起來，往正前方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一點。那煙鍋極舊極暗極不肯在黑裡發亮，但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看錯地覺得那煙鍋在抖。不是怕，是煙鍋在跟著一種人聽不見的調子極輕極短極不肯亂地振。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滅掉地回頭：“第二層，規則大陣。這裡沒有水。只有規則。它把我們的聲音拿走了。從現在開始，別說話。說話也發不出。互相看手。”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動作在黑裡打滑地把左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誰也看不見地舉到胸前，然後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打了兩個手勢。梁鐵看不懂，但蘇青禾、老鬼、墨工都極輕極短極不肯亂地點了頭。林燼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在黑裡多疑地又補了個手勢。這次梁鐵看明白了。那手勢是“跟著我”。
小艇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水聲多出半下地在黑裡飄。第二層沒有牆，沒有門，沒有任何讓人繞的東西。但越往前，梁鐵越覺得自己的兩條胳膊極輕極短極不肯停地往下墜。不是累，是有一股力量在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察覺地按他的肩。他想起黑獄，想起地熱井，想起長城根下那口龍脈井。那些地方也有過這樣的力。但那些力是活的，會呼吸，會往回收。這裡的力是死的，是平的，像一塊極厚極冷極不肯被任何人翻面的石磨，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把每個人都壓成同一種薄。梁鐵喘不上氣。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老鬼發現地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他連喉嚨裡的“嗯”都發不出。像有一條極細極軟極不肯散掉的舊布，從黑裡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人察覺地繞上他的脖子，不勒，只貼著，把每一點聲都吸得乾乾淨淨。
老鬼動了。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煙桿碰到梁鐵地遞過來一樣東西。梁鐵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指尖冒犯地一摸，是兩粒極舊極圓極不肯散開的小藥丸。梁鐵不知道那是什麼。蘇青禾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黑裡讓他擔心地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手多晃地把梁鐵的手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拉過去，在自己腕側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指甲劃到皮膚地寫了一個字：“含。”梁鐵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嘴多動地含了。藥丸入口極苦極清極不肯化開，像把一整個極早極冷極不肯散的冬天壓進了一小粒極黑極小極不肯掉的黑豆裡。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眉多皺一下地含著。那苦味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散地往喉嚨裡走，走到哪裡，哪裡就極輕極短極不肯再往下墜地往上一提。他的肩輕了。他的胳膊回來了。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亂，但他聽見了。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覺得他大驚小怪地笑了一下。那笑在黑裡發不出聲，但老鬼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梁鐵知道，老鬼也聽見了。
再往前，黑開始退了。不是黑變淡，是黑裡浮起一些極細極薄極不肯散掉的灰白色紋路。那些紋路極多極密極不肯往一個方向走，像有人把整本極老極舊極不肯被任何人看懂的極低頻墟能載波法典一頁頁撕下來，讓它們在半空裡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往下落地飄。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刀尖多劃破一片地往前指。小艇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那些灰白紋路沾上船幫地滑過去。梁鐵看見那些紋路極輕極短極不肯和別處一樣發亮。它們不亮。它們是啞的。它們極輕極薄極不肯散，像一場被誰按住了聲音的舊雪。每一片都帶著極冷極硬極不肯化的霜，每一片都在小艇經過時極輕極短極不肯碰到人地往旁邊讓半寸。梁鐵忽然極輕極短極不肯在黑裡亂動地轉過頭，正對上一片極薄極舊極不肯散的灰白紋路。那紋路上浮著極淡極瘦極不肯讓人看清的一個字。他不認識那個字。但他覺得那字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極輕極冷極不肯散掉的一口氣。他小聲說——沒有聲音，只有口型——“我們不是來破陣的。是來接人的。”那紋路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看錯地頓住了。它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碎掉地轉了個面，像有人把一張舊紙片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上面的字被風吹落地翻了一下，然後把那一小片舊雪極慢極柔極安靜極不肯傷到誰地讓到了更遠的地方。林燼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覺得他做錯了什麼地回頭，輕輕點了一下頭。梁鐵也點頭。小艇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停地從那片舊雪裡飄了出去。神諭防線的第二層，像一整夜被誰從四面八方捂住了聲音的冬，極輕極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冷地散了。梁鐵嘴裡的藥丸已經化盡。那點苦極輕極短極不肯散地賴在舌根，卻讓他覺得，整個黑海都極輕極短極不肯再壓著人了。前面有光。極淡極細極不肯散。像誰在極深極冷極不肯見底的甬道最裡側，點了一盞極舊極穩極不肯滅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