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工從後甲板跨上老王背上的那一刻，神諭衛軍正好把殘存的灰白氣往艦首方向推了最後一波。那氣貼著海面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水面先皺地滾過來，滾到旗艦左舷時，老王那兩根朝天半豎的銅管煙囪極輕極短極不肯讓墨工聽漏地“嗡”了一聲。墨工拍了拍它的後頸。那地方沒有肉，沒有甲，只有一截從舊輪機艙裡拆出來的極粗極黑極不肯反光的舊銅軸。墨工的手按上去，那截舊銅軸極輕極短極不肯燙著誰地熱了熱，像有一條被關在鐵裡太久的舊血管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知道地重新跳了一下。墨工說：“知道。該你了。”
老王不是走。它沒有腿。它是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甲板多顫半下地滑。墨工給它底下裝了四隻從白熊舊破冰船上拆下來的鐵滑橇。那滑橇極寬極舊極不肯讓船板發出刮擦聲，只把老王那副骨架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沉地往前送。梁鐵站在前甲板邊，看見老王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搶任何風頭地從他面前滑過去。它通體黑沉，胸口那套舊油管貯能器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灰白氣結在表面地亮著一小片極淡極薄極不肯散掉的金紅。那金紅不是火，不是電，是墨工從波斯灣油庫總控室最後那點爐火裡引來的一口老熱。那熱在老王胸裡待著，不往上躥，只把周圍半尺內的冷氣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誰察覺地化開。梁鐵後頸鬆了鬆。他說：“老王好暖。”風洛在艦橋頂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聲音被風吹散地補了一句：“讓它去。它一進衛軍陣裡，天就多一個會呼吸的熱源。衛軍怕熱。越多越好。”林燼站在艦首，刀還在鞘裡。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命令蓋過老王滑行的聲音地開口：“墨工，別離艦太遠。老王不能追。它一追，熱就散。熱一散，它就是一架舊鐵。”墨工在老王背上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林燼擔心地“嗯”了一聲。他說：“不追。我就在陣口站著。讓它們來貼我。它們貼一個，我化一個。化了的，不落地。直接進海。海會收。”他說得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甲板上任何人覺得他在逞強。林燼“嗯”了一聲。鐵屠在前頭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以為他擔心地補道：“我們給你把兩邊壓住。你只管正中間。”羅戈夫在左舷把白熊纜繩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繩尾掉進海里地一收。他說：“我守他左邊。”別洛夫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舊盾多晃半下地“嗯”了一聲，站到右首。風洛的舊機群在天上繞，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衛軍再把灰白併成整片。
老王滑到艦首正前方十二丈時，神諭衛軍終於把最後那點亂氣收住了。它們不再四散，不再發飄，只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舊藍再漏出來的往中間一合。不是合攏，是疊。一層壓一層，一片擠一片，像有誰把幾千片從天上揭下來的舊玻璃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碎片先響地疊成了一堵半透明的牆。那牆極高極寬極不肯讓任何風從中間穿過去，通體極灰極白極不肯反光，只透著一層極冷極沉極不肯散掉的光。梁鐵看見那牆時，後頸又緊了一分。那不是牆。是一整面由規則冷氣壓成的極低頻墟能載波壩。它不往前推，只豎在那裡，等老王。老王沒停。墨工也沒停。他壓低身子，把嘴湊近老王右耳處那截東京舊電話黑膠線。那線極軟極舊極不肯變形地搭在老王耳側。墨工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線亂晃地說：“聽見沒？那牆不是實心的。最中間有一道縫。不是裂口，是它們自己疊的時候，怕把天疊死，留的一絲活氣。你往那兒去。”老王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看漏地“嗡”了一聲。那兩根銅管煙囪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熱氣先漏地往前傾了傾。老王開始加速。不猛。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海面在滑橇下多翻起半道白。它像一塊被極老極舊極不肯失手的手從船頭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它沉地推進了那片灰白裡。
接觸的那一瞬，沒有聲音。神諭衛軍的灰白牆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錯地“嘶”了一下。不是被衝破，是被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碎光彈出來的熱給化開了一線。那一線極窄極暗極不肯讓後頭的人看太清，只像有人拿一塊燒到半紅的舊鐵在一大塊舊蠟上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蠟油滴下來地劃了一下。灰白牆順著那線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合攏地往兩邊讓。老王沒停。它極穩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那線斷掉地一直往前。灰白氣從它兩肋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機件生鏽地滑過去。那些衛軍碰到老王的肩，不像被撞，倒像被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它們碎在船前地化成一縷極淡極灰極不肯散的水汽，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風帶走地往下一沉。沉到海面，海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水波先亂地“咕”了一聲。那聲音極輕，像海把一小口舊氣嚥了。墨工頭也沒回。他知道，海在幫他收。
牆裡果然有縫。不是直縫，是極細極繞極不肯讓人一眼看見的曲縫。老王往左偏了一寸，那縫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呼吸亂掉地自己張了張。墨工“嗯”了一聲。他右手在老王腰側一塊舊儀表盤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指標發顫地按下去。老王胸裡那點金紅極輕極短極不肯散地往外一漲。兩根銅管煙囪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發出吼聲地噴出兩股極白極暖極不肯散的舊氣。那氣不是蒸汽，不是火，是老王從神罰雷劫、海溝黑氣、長城舊炭、波斯灣老爐火和全球防線上無數盞燈裡吸來的極低頻墟能載波，此刻被墨工從它胸裡一壓，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衛軍反應地往那道曲縫裡送。灰白牆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看漏地“嗡”了一聲。不是塌。是抖。像有人把一面極大極冷極不肯破的舊鼓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鼓槌先落地敲了一下。這一下之後，那道曲縫開始向兩邊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一片衛軍裂開地擴充套件。灰白氣一片接一片極輕極短極不肯再疊回去地往下掉。掉進海里，海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浪花翻起地接住。鐵屠和羅戈夫在兩側極輕極快極安靜極不肯讓衛軍從斜裡鑽過去地壓上。白熊的盾極白極亮極不肯讓灰氣停在盾面。鐵屠的新盾極舊極熱極不肯讓冷氣在盾前多結一寸。風洛的舊機從天上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那堵牆再變厚地補了一輪極細極亮極不肯散掉的穿刺針。那針落在灰白牆上，不炸，只把牆極輕極短極不肯讓墨工多費半下地釘出一些極細極暗極不肯再合的小孔。夜七還在暗處。沒人看見他。但灰白牆最右側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發現地塌了一角。那一角正好讓羅戈夫和別洛夫壓進去。海面上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又響起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聽清的“咕”聲。海在吃。吃得很輕。
正面破了。老王從灰白牆中央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機件多響半下地滑出來時，梁鐵才看見它背上多了極多極細極不肯散的白痕。不是傷。是衛軍的冷氣被老王的熱逼退後，留在銅管和舊鐵上的一層薄霜。那霜極輕極薄極不肯化。墨工沒去擦。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聲音發緊地說：“由它。這層霜是老王把正面最硬的那片天化在自己身上的。它不疼。留著它，等門開的時候，林溪看見，就知道外頭的人真打過。”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說他想哭地“嗯”了一聲。他看見老王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那層霜多掉半片地滑回旗艦。那兩條銅管煙囪還半豎著，卻不肯再噴氣。它們只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冒著一點極淡極白極不肯讓海風帶遠的熱。梁鐵走上前，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霜沾到自己地伸出一根手指，在老王左腿旁極輕極短極不肯驚動那層霜地碰了碰。那地方極冷極熱極不肯分開，像把北冰洋的冬和金陵港的灶火同時貼在他指腹上。梁鐵說：“老王，回家了。”老王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聽錯地“嗡”了一聲。那聲音極低極軟極不肯散，像一整天都沒說過話的老人，終於得了口熱水，在嗓子眼裡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擔心地“嗯”了一下。
林燼走上艦首。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全艦隊誤會這仗已經打完地開口：“正面破了。可神諭衛軍沒有滅。它們只是被我們從最厚的地方撕開了一條路。這條路要保到我們進門前。墨工，老王先歇。把破陣那口氣存在它貯能器裡。別全放。留著。門開之後，還要它送林溪出來。”墨工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林燼覺得他不懂地“嗯”了一聲。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那層霜化掉地開始給老王檢查。鐵屠和羅戈夫一左一右收攏回來。海還在輕輕“咕”。天上舊藍更多了。那半片被風洛絞出來的藍，正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雲再蓋住地往外擴。梁鐵抬頭。前哨站深處那扇窗極近極近。窗臺上的茶壺極輕極短極不肯斷地溫著。梁鐵想，老王把正面打開了。林溪一定聽見了。那壺裡的水，一定又熱了一分。他小聲說：“等我們。馬上到。”茶壺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冒出一絲極淡極暖極不肯讓任何冷氣再壓回去的白氣。白氣極輕極柔極安靜，像有人從門裡伸出一根手指，把外頭最涼的那口風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撥了撥。梁鐵後頸一鬆。他知道，路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