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的歸墟之地剛剛才認下眾人，那層極薄極軟極不肯讓任何人陷下去的桐油光還溫著，梁鐵腕上那粒金陵港舊火種也還在小圓圈裡一明一明地跳。變故來得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來得及把“回家”那口氣松出來。
神諭主腦剛說完“誰替我提燈”，整片歸墟忽地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火種再亮半寸地“嗡”了一聲。那聲音不像先前那些“嗡”。先前那些“嗡”至多是冷，至多是遠。這一聲卻是從眾人腳心極深極舊極不肯散開的地方往上鑽，像有誰把一根極細極黑極不肯斷的線，從歸墟最底處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人先疼地抽進了每個人後頸。梁鐵後頸的灰金氣極輕極短極不肯散地一縮。他抬頭，看見那口懸浮在神諭主腦座前極舊極薄極不肯反光的灰白氣裡，忽然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防備地多出一個人影。
凌虛。
他分明才把命火散了七縷，臉色還極白極清極不肯讓半點疲態從眉心漏出來。他站在那裡，離神諭主腦不過七步，面朝林燼，背朝門的方向。他的兩隻手都垂著。指尖極冷極細極不肯再剩多少血色。梁鐵原以為他下一句會接著說燈的事。可凌虛沒出聲。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看錯地抬起了右手。那動作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帶出半片風。手指抬到胸口時，梁鐵看見他掌心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亮起一片極黑極薄極不肯反光的東西。那不是火，不是灰金，不是墟能。那黑比墟界最外頭那層夜還要舊。它像從凌虛掌紋裡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光線逃掉地長出來。梁鐵後頸猛地一冰。他小聲說：“他手裡有黑氣。”
林燼幾乎同時往前一步。他這一步極輕極快極安靜極不肯讓歸墟地面多皺半寸。刀沒出鞘。他只把右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凌虛誤以為他要動手地按在刀柄上。他說：“凌虛。你要做什麼？”凌虛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林燼的話彈回半句地“嗯”了一聲。那“嗯”極冷極薄極不肯從喉嚨深處出來，像有人把一片浸過冰水的舊紙放進了風裡。他道：“你看見了。做我該做的。”話音落時，那片極黑極薄極不肯反光的東西已經從他掌心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誰攔得住地往上一漫。它不朝神諭主腦去，不朝林溪去，只朝凌虛自己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旁人沾到半點的重新裹住他。先是指尖，再是手腕，再是肘，再是肩，最後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把臉露出來地罩住了他半個人。那黑氣不濃，不重，不卷，只像一件極舊極黑極不肯散的壽衣，從極深極暗極不肯見底的地方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人看出悲喜地給他披上。凌虛的聲音從黑氣後頭極輕極薄極不肯散：“那些賬，還到頭了。可我的命還在。命還在，它就不會放我走。它要我把門裡最後一個還熱著的人，也變成冷。”他說“它”時，歸墟外頭極遠極黑極不肯見底的墟界像聽見了。整片門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站不穩地震了一下。那黑氣極輕極短極不肯再給眾人解釋地一縮，凌虛便動了。不是走，不是飄，是極快極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的眼睛跟上地朝林燼滑來。他右手極輕極短極不肯帶出風聲地並指如刃，直取林燼喉嚨。梁鐵“啊”了半聲。那半聲極輕極短極不肯散開，被阿巫極輕極快極不肯讓火種亂掉地一把護在身後。
林燼沒退。他等那指風到咽喉前半寸處，才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刀出鞘太急地一翻手腕。刀柄極短極黑極不肯反光地往上一撞，正好撞在凌虛指節下三寸。那一撞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的牙先酸，卻讓凌虛整條右臂極輕極短極不肯再往前多進半寸地一滯。林燼沒停。他藉著這半寸極輕極快極安靜極不肯讓刀鋒傷到凌虛地抽出刀。刀光極淡極舊極不肯和滿殿火種搶色地一閃。凌虛的黑氣極輕極短極不肯被這刀光切散，只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林燼近身地往旁一偏。兩道影子便極快地分開了。梁鐵後頸極輕極短極不肯再冰。他小聲說：“林燼在收著打。”鐵屠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阿巫多操心地說：“不收不行。凌虛不是衛軍。他這黑氣從命裡來，砍斷了，命就沒了。林燼不會下死手。”蘇青禾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醫療箱從手裡滑掉地“嗯”了一聲。她說：“凌虛也不是真要害林燼。他是要讓林燼把黑氣從他身上切走。不是用刀。是用神叛。只有林燼能改他的規則。改掉黑氣，凌虛才散得乾淨。”梁鐵“哦”了一聲。他腕上那粒火種極輕極短極不肯再亂跳地穩了穩。他知道，這不是對決。這是一場極輕極險極不肯讓任何人在最後一刻看著旁人的規則剝離。林燼要改的不是凌虛的命，是纏在凌虛命上的那片黑。改得掉，凌虛散。改不掉，凌虛被它拖進墟界，永散不掉。
林燼也知道。所以他的刀每一下都極輕極短極不肯多帶一分。刀身淡金紋路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往上燒，只貼著他自己三寸處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那黑氣借勢鑽進來地繞。凌虛的黑氣也不急。它極有耐心極不肯犯錯地貼著凌虛的筋骨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被林燼刀氣帶走地繞。兩人極快極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看得太清地在七步方圓裡轉了十幾招。沒有一聲金屬相碰。沒有一道光炸開。只有刀風和黑氣在空氣裡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哧——”“嘶——”。極像兩匹極冷極薄極不肯發出大聲的舊綢，在極窄極靜極不肯讓風進來的一間舊屋裡，被兩隻極穩極準極不肯先停的手來回抽扯。梁鐵看得後頸發麻。他看見凌虛的黑氣越來越淡，越來越薄，可它們淡薄之後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散，反而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人察覺地往凌虛心口收。像一件被刀風削到半透的舊衣，只剩最後貼身一層還極固執極不肯被風揭掉。那層貼肉的黑，極像墟界第一片從門縫漏進來的夜。林燼的刀尖極輕極短極不肯再欺前半寸地停住了。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聲音從喉嚨裡多滾半下地說：“它在你命裡紮了根。要拔，只能連那半條命一起改。你撐得住嗎？”凌虛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黑氣後那張臉顯出絲毫畏懼地“嗯”了一聲。他說：“我早就沒想撐。你改。連命一起改。改得越淨，墟界越找不到我。它找不到我，就不會順著我的命咬到門裡來。”林燼沒說話。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神諭主腦和眾人等太久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暗金瞳孔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火種被刺痛地一亮。刀尖上淡金紋路極輕極短極不肯被黑氣壓住地開始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斷地往前送。那不是送進凌虛身體。是送進那層貼著皮肉的黑氣裡。刀尖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凌虛多疼半下地一挑。那層黑氣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被挑開一線。刀身上那行淡金紋路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停下來地，把神叛之力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凌虛命線多斷半根的渡了進去。黑氣極輕極短極不肯叫。它們只極輕極薄極不肯讓人看漏地一片接一片，從凌虛身上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留下半點痕地往下剝。落到歸墟地面，歸墟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黑氣多留半秒地自己一吸。海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咕”了一聲。梁鐵知道，海在外頭接著。海連這些也不肯吐出來。它要它們再回不到墟界，再纏不上人。
最後一片黑氣從凌虛心口剝下來時，凌虛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身子多晃半下地“嗯”了一聲。他整個人極白極清極不肯讓那件舊袍顯得空蕩蕩地站在歸墟光裡。手不再有黑氣。臉極靜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誰看出他在忍疼。他看著林燼，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感謝變得太沉地“嗯”了一聲。他說：“比我想的輕。你的神叛，不是刀，是掃。把根都掃出去了。”林燼極輕極短極不肯讓刀多停在兩人之間地收刀。他說：“還你。你現在可以乾乾淨淨地走了。”凌虛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聽出他是否在笑地“嗯”了一聲。他轉身面向門。門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漏地“嗡”了一聲。凌虛沒回頭。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那件舊袍被門風帶起的朝外走去。神諭主腦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在凌虛出門口前就叫住他地“嗯”了一聲。他說：“去。你自由了。”凌虛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腳多停半下地“嗯”了一聲。那聲音極輕極遠極不肯散，像從三百七十二個極冷極黑極不肯再轉頭的舊夜裡，終於抽出來的一口極輕極短極不肯再嘆的氣。門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看漏地開了一線。凌虛沒進。他就那樣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帶起半縷風的，在門外那片極黑極深極不肯散開的夜裡，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他冷地散盡了。像一粒從極舊極舊極不肯再點的燈裡逃出去的火星，不落，不滅，不回頭，只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看見地往極遠極遠極不肯散開的海面上，輕輕“噗”了一聲。海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難過地“咕”了一小下。像在說，我送著他呢。
梁鐵後頸極輕極短極不肯再冰了。他小聲說：“凌虛叔走了。”老鬼不在，可林溪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一個人難過地“嗯”了一聲。她說：“他把自己的賬，自己的黑，自己的冷，全從命裡剝下去了。他走的時候，比誰都輕。”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林溪覺得他手在抖地“嗯”了一聲。他說：“終歸要有一場。不是打。是送。神級對決，對的是他命裡那片黑。打完了，他才能輕。”神諭主腦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歸墟地上的光先散的“嗯”了一聲。他說：“他輕了。門也輕了。現在，可以提燈了。”他說著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那件舊袍再往地上多拖半寸地直起身。眾人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火種先滅地看過去。神諭主腦背後極深極舊極不肯散的那座燈座，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看漏地亮了一小片。不是火。不是光。是一口極暖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燙的呼吸。它從燈座最深處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門外的黑先聽見地往外一漾。整片歸墟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先開口地靜了。神諭主腦說：“來。我們到門外去。”他朝門走了三步。第四步時，那扇門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害怕地，自己往外開去。門外極黑極深極不肯散掉的夜，極輕極短極不肯先撲進來。夜後面，極遠極遠極不肯讓任何人看清的地方，有東西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人忘記地張了一下嘴。梁鐵後頸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一緊。他知道，那是墟界。它在等燈。而這一次，它等到的，不再是一盞被神諭主腦捨命護著的舊燈。而是一群從門裡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誰先退後地，把火種揣在命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