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墨受傷後的第三天,清晨。
宋清揚推開病房的門,手裡拎著一隻食盒。裡面是周大壯一早去買的粥和包子,用棉布裹得嚴嚴實實,開啟時還冒著熱氣。沈清墨半靠在床頭,臉色比昨日好了些許,卻依舊蒼白。右肩纏著厚厚的紗布,左手端著水杯,指尖微涼。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在雪白的床單上畫出一道溫暖的金線。
“三爺,您不必每日都來。”
“大夫說你下週才能出院。”宋清揚將食盒放在床頭櫃上,開啟蓋子,將粥碗遞到她面前。沈清墨用左手接過,小口地喝著,目光卻落在窗外緩緩流動的雲朵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沈清墨放下粥碗,抬起眼:“三爺,您有話想問我。”不是疑問,是陳述。
宋清揚看著她,沒有否認:“振邦是誰?”
沈清墨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纏滿紗布的右肩,沉默了許久。久到窗外有一群鴿子飛過,鴿哨的聲音在天空中盤旋迴蕩。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沉睡了很久的東西。
“他叫林振邦。我曾經……的未婚夫。”
宋清揚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沈清墨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開始講述。聲音平靜,像在敘述一件早已沉澱下來的往事。
“他也是地下黨。比我早三年入黨。我們是在天津認識的,那一年我二十歲,他二十三。他教我開槍,教我日語,教我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地下工作者。”
“三年前,組織派他去執行一項任務——從日本人的實驗室裡盜取一份關於‘龍骨’的研究資料。”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變得輕微而剋制。
“他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沈清墨的聲音始終很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她的眼眶紅了,眼睫微微顫動。
“後來組織告訴我,他暴露了,被山本的人抓獲。他們對他用刑,他沒有招供,被……被活活打死了。”
宋清揚的拳頭在身側攥緊。山本——又是山本。
沈清墨說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他:“三爺,您知道我第一次見到您時,是什麼感覺嗎?”
宋清揚搖了搖頭。
“我以為見鬼了。”她苦笑了一下,“您長得……和他很像。不是一模一樣,但眉眼,神態,說話時微微皺眉的習慣——都像。”
“所以您接近我,是因為我像他?”
“一開始是的。”沈清墨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組織上說宋家在北平古玩行有根基,可以幫助我們做文物保護的工作。我主動請纓來宋家,是因為聽說您長得像他。”
宋清揚沉默了。
沈清墨繼續說道:“但後來,我發現您不是他。您比他更……更決絕,更不顧一切。他會猶豫,您不會。他會權衡利弊,您只會問‘該不該做’。”她看著他的眼睛,“三爺,您是您。他是他。”
宋清揚沉默了很久,然後問:“那你現在呢?”
“現在?”沈清墨看著他,目光溫柔卻堅定,“現在,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宋清揚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你願意留下來嗎?不是作為未婚妻,不是作為地下黨的聯絡員——是作為你自己。”
沈清墨的眼眶又紅了。她點了點頭:“我願意。”
宋清揚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她的手冰涼,但慢慢地,在他的掌心中暖和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