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宋清揚獨自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那張從山本倉庫中搜出的大比例尺中國地圖,紅點密密麻麻,從東北到西南,從沿海到內陸,幾乎覆蓋了半個中國。旁邊還放著一本從暗室中搜出的筆記本,以日文詳細記錄了每個紅點對應的文物名稱、年代,以及當前狀態——“已取走”、“待取”或“需進一步確認”。
宋清揚拿起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閱。他的指節漸漸泛白。並非因為日文艱澀——他讀得毫無障礙。而是因為這些紅點與筆記上的內容,他太熟悉了。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幅畫面。2024年,他仍在特戰隊服役時,曾見過一份“流失海外中國文物名錄”。那是國家文物局編纂的官方檔案,列出了自1840年以來流失海外的國寶,每一件都附有編號、名稱、年代、流失時間及當前藏地。他當時只匆匆掃過幾頁,並未刻意記憶。然而此刻,地圖上的紅點與筆記本上的記錄,與他記憶中的那份名錄,幾乎完全重合。
他翻開筆記本,找到東北部分的條目:“紅山文化玉豬龍,遼寧建平,已取走”——2024年,這件玉豬龍藏於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他又翻到西北部分:“敦煌遺書,莫高窟藏經洞,待取”——2024年,敦煌遺書散落於英國、法國、日本、俄羅斯等地。他合上筆記本,深深吸了一口氣。山本的記錄,與2024年的流失名錄,幾乎分毫不差。
宋清揚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風從窗縫中鑽入,帶著深秋的寒意,他的後背卻陣陣發熱。山本手中,握有一份來自未來的情報。不是推測,不是學術研究——而是確鑿的、已經發生過的歷史記錄。如同他宋清揚擁有前七次輪迴的記憶一般,山本也具備某種“先知”的能力。或許不是輪迴,而是黑日組織透過某種手段獲取了未來的資訊。又或許——山本也曾遇到過其他的穿越者。他想起暗河中那具身著潛水服的屍體。那個來自2023年的人,或許並非來找他的,而是來找山本的。又或許,那個人正是被山本所殺。
宋清揚攥緊了拳頭。山本不僅僅是在盜竊文物,他是在依照一份精準的“清單”進行掠奪。他清楚地知道哪些東西將流往何方,從而提前截胡。他回到桌前,將筆記本又翻了一遍。一個念頭突然攫住了他:山本的情報,究竟從何而來?若是來自未來的穿越者,那名穿越者是誰?若是透過某種時間裝置,那裝置又在哪裡?然而更令他不安的是——山本如何得知他持有龍骨碎片?這個訊息,只有寥寥幾人知曉:沈清墨、周大壯、阿九、陳墨,以及虞洽卿。
周大壯已然犧牲,絕不可能出賣他。陳墨一向忠誠,從未有過差錯。阿九是他親手策反的,沒有理由背叛。虞洽卿遠在上海,與此地無直接關聯。而沈清墨——是他最為信任的人。她知曉龍骨碎片的存在,知曉他去過祖墳、天津據點、陝西衣冠冢。若她有問題,山本早已拿到羅盤。可她救過他的命,不止一次。
宋清揚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那些念頭。但懷疑的種子一旦播下,便會自行生根發芽。他回憶起沈清墨的一些細節:她初到宋家時,對書房的佈局異常熟悉,彷彿事先研究過;她精通日語,槍法精準,繪圖專業——她自稱這些技能是在天津習得的,卻從未提及天津的老師是誰;她有一本筆記本,上面繪有龍脈符號,她說是“家父的遺物”,而林振邦的徽章上也刻有完全相同的符號。林振邦是她的未婚夫,亦是地下黨員。林振邦死於山本之手。若沈清墨恨山本入骨,又怎會替他做事?除非——她並不知曉自己正在為山本效力。又或許,她身邊潛伏著山本的臥底。
宋清揚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懷疑沈清墨,尚無證據。懷疑任何人,都無證據。但他必須查明,山本的情報來源究竟是誰。他將筆記本合上,將地圖摺好,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中國文物流失史》。那是他在琉璃廠購得的,記錄了一部分已知的流失文物。他翻開對照筆記本上的條目,幾乎每一項都能在書中找到對應。然而書中只記錄了“已流失”,並未記錄“將要流失”。山本的筆記本,比這本書多出了數十年的資訊。
他將書放回書架,坐回桌前,鋪開一張信紙,提筆寫信。收信人:虞洽卿。“虞先生,煩請調查以下兩事:一、沈清墨在天津的過往經歷,特別是她學習日語、繪圖、射擊的師承與地點。二、林振邦犧牲的詳細經過,包括被捕地點、關押地點,以及是何人提供了情報。”他將信紙摺好,納入信封。封口時,手指不自覺地加了力道。然後他吹熄油燈,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睜著眼睛。天花板上空無一物,但他的腦海中,滿是那些紅點與名字。
翌日清晨,宋清揚將信交給陳墨:“派人送往上海,親手交予虞先生。”陳墨接過信,沒有多問。宋清揚走到院中,沈清墨正在練習射擊。見他出來,她收了槍,微微一笑:“三爺,早。”宋清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比往常多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沈清墨走過來,將槍插回腰間:“三爺,您臉色不佳。昨夜沒睡好?”
“睡了。”
沈清墨看著他的眼睛:“您在想什麼?”
宋清揚沉默了片刻:“在想山本是如何得知我的事的。”
沈清墨也沉默了:“您懷疑有內鬼?”
“不知道。但我會查清楚的。”
沈清墨沒有追問,轉身繼續練槍。宋清揚望著她的背影,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書房。他關上門,從抽屜中取出一張新紙,寫下幾個名字:周大壯(已故)——排除;陳墨——觀察;阿九——觀察;老吳——觀察;沈清墨——。他在沈清墨的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問號。然後將紙摺好,收入抽屜。
“不是不信你。”他低聲說,“是輸不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