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光線比平時更暗一些,窗外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下來但沒有落。宋清揚坐在桌邊,把那張標註過紅筆虛線的地圖平攤在桌面上,四角用鎮紙壓住。他低著頭,沿著那條從北平向南延伸的路線看了一遍,然後把目光收束到地圖中段的一個位置——安陽,殷墟,以及那處用鉛筆圈出的區域。
陳墨站在桌子的另一側,手裡捧著一本已經翻到摺頁處的舊書。書頁的邊角已經卷曲發黃,翻開時能聞見舊紙張特有的氣味,像是被反覆翻閱過很多遍,又擱置了很長時間。他低頭看了一會兒那些被鉛筆圈出的標記,然後又翻回前面幾頁,像是在比對自己看到的記錄和地圖上標註的位置是否一致。
“根據《安陽縣誌》和幾份民國初期的調查報告,”他把書轉了個方向,讓宋清揚能看到書頁上的那幾行文字,“殷墟東南方向約半里處,有一片區域在歷次勘探中沒有被正式列入保護範圍。那片區域在地表覆蓋著厚實的土層,沒有明顯的墓葬封土或建築遺蹟,不像是大型墓室。但1920年前後,有一位外國傳教士經過那裡的時候,注意到那一帶的地表土層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呈深褐色,周圍的顏色淺一些。他懷疑下層有焚燒過的痕跡,還在記事本里記下了一份簡略的方位草圖。只是沒能來得及深入核實。”
“那個傳教士後來有沒有再回來?”宋清揚問。
“沒有。據記載他第二年就離開中國了,那份草圖也一直沒有被正式記錄在官方檔案裡,只存在於他私人寄回歐洲的一封信件中,信的副本輾轉被收錄進了一份非公開的外文舊檔,沒有納入官方編目。”陳墨把書翻到後一頁,“我託人查過那份信件的抄本。他描述的方位和這片地圖上標註的位置大致吻合。”
宋清揚的視線落在地圖上那片鉛筆圈出的區域上。他伸出手,沿著那片區域的邊緣描了一遍,像是在用指腹確認它的邊界是否與腦海中某段記憶的形狀重疊。“土壤顏色有變化,說明下層可能有灰燼或長期堆積的有機物。如果有人在那片區域進行過大規模的焚燒活動,大機率不是偶然事件。”
沈清韻從書架側面走過來,她在一側站定,目光落在地圖上被宋清揚指尖劃過的那個位置上。“山本也派人去過那片區域。訊息來源不一定和他自己有關,可能只是透過中間的渠道傳到了他那裡。”
宋清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派人去那片區域做什麼?”
“勘探。他的人在安陽停留過一段時間,對外聲稱是在採集地質樣本。但有人在夜間看到他們攜帶了類似探鏟的工具,沿著那片區域的外圍進行過幾次測量。應該是從一些早期傳教士的記錄中獲得了線索,但不清楚祭祀坑的具體位置,也沒有辦法在那片區域進行大規模挖掘,所以暫時沒有什麼進展。”
沈清墨從門口的方向走過來說:“如果我們現在去安陽,比山本的人先進入那片區域,把這件東西提前移走,山本後續即使能確認位置,也只會得到一個空的基坑。”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想過的選項。
宋清揚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地圖重新摺好,放回牛皮紙袋裡,紙袋被他放在桌角,像是正在給這個決定留出最後一小段不被觸碰的時間。“那就提前動工。”
“什麼時候出發?”沈清墨問。
“後天一早。”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地圖被收好之後留下的那片空桌面上,“這兩天把路線再過一遍,確認沿途的幾個節點沒有問題。”
陳墨把書合上,放在書架最外層的空隙處。他合上書頁時紙張之間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響,像是一個停頓被安置在了他垂手的動作邊緣。“那我去整理一下沿途可能需要的工具和文書材料。安陽那片區域的舊檔案如果需要做引用,可以提前準備好幾份相關的抄件。”
他走到門口時沒有回頭,但腳步在門檻外側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然後他繼續往外走。
沈清韻在那片被陽光照亮的灰塵中站了一會兒,然後側過身,朝門口走去。“山本在安陽周邊可能還有未撤走的人員。他放出去的人不會全都撤回來。如果你們在行動期間遇到與常規勘探隊伍不符的動靜,要優先確認周圍地形是否能提供充足的撤離空間。那一片區域的地形相對平坦,如果被合圍,可能不太容易找到合適的掩蔽點。”
她離開之後,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宋清墨沒有走,她站在桌邊,正在把一盞已經燒乾油芯的銅油燈從窗臺移開,指尖在燈罩邊緣刮掉了一片乾透的灰燼。“我跟你去安陽。”她說。
“你姐姐呢?”
“她會留下來,借這三天時間整理一些從天津帶回來的資料,看看能不能確定沅陵地宮的入口高度,這不會影響我去安陽的路線安排。”她把油燈放回窗臺,轉過身來看他,目光沒有移開,“我和她說過這次行動,她說她理解。”
“好。那就一起走。”
他把油燈放回窗臺,站起身來,在書架旁邊站定,像是要確認某本書背的位置是否發生了變化。但他的動作沒有持續太久,像是轉瞬之間就把注意力收了回來,重新落在地圖被收走後的桌面上。那盞油燈裡的燈芯已經燒到了盡頭,灰燼從邊緣散落下來,落在窗臺的木質平面上,形成一道細長的直線,像一條早已被預先畫好的路。他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窗臺,朝著走廊盡頭的方向走去,那道光影隨著他步幅的變化緩慢地移動著,逐漸從桌面的邊角滑向更靠近牆壁的位置,然後收窄,消失在門框的陰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