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夜色中繼續向前移動,車速比之前快了一些,但還控制在不會讓車身大幅顛簸的範圍內。後方的光柱已經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引擎聲也沒有再出現,好像那輛卡車在擋泥板被擊中之後就放棄了繼續跟隨的打算。但宋清揚知道,放棄追逐不一定意味著放棄追蹤,消失的光線也可能只是意味著他們正在等待更合適的接近方式。
周大壯坐在馬車後側的位置,背靠著一隻堆高的麻袋,一隻手按在腹部側面,那裡的布料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圈,正在緩慢地擴大。他的呼吸比平時淺,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正在靠控制呼吸頻率來維持行動能力。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中彈了。子彈應該是從側面打中的,那時候他正側身去擋一個人影,那一瞬間的疼痛被戰鬥中的腎上腺素覆蓋了,直到馬車開始移動,他才感覺到那個位置正在持續地滲出某種溫熱的液體。他本來想在經過下一條岔路時下車,看看能不能分散後方的注意力,但那條岔路已經過了,而他的身體狀態顯然不如預期。
宋清揚在前方趕車,他能聽到周大壯的呼吸聲比以前更短促,但不是那種因為快速奔跑後的喘息。他放慢了車速,轉頭往回看了一眼:“你傷到哪了?”
“沒事。擦了一下。”周大壯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被壓平的平穩,“繼續走吧,別停。鼎還在車上,這個更重要。”
馬車繼續前進,沿著土路轉入一片稀疏的林地。兩側的樹影在月光下呈現出深淺交錯的暗色條紋,像是有規律的遮擋在車身的左右兩側交替穿過。周大壯在後側檢查自己腹側的傷口,他的動作很輕,掌心能感覺到那處位置正在持續地滲出一層薄薄的溼潤,指尖碰觸時,那裡呈現出一種稍深於周圍衣料顏色的溼潤區域。他用另一隻手從衣襟內側撕下一塊布條,按在傷口上,然後在腹側繞了一圈打了一個結。他的動作不算快,但很穩,像是已經重複過很多次類似的操作。
馬車穿過林地後,前方出現了一條更寬闊的土路,路面被車轍碾得堅硬,說明這是一條被經常使用的道路。宋清揚把車速放慢,繞到馬車側面,側身看了一眼周大壯,目光從他按在腹側的布條上經過,沒有停,只是確認了一下那個位置。“還有多遠能到休息的地方?”他問。
陳墨在馬車前方控制馬匹的方向,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被風聲壓得有些薄:“再走大約二十分鐘,前面有一個村莊。我認識的一個人住在那裡,院子裡有草棚,可以把車停進去,不容易被經過的人注意到。”
“二十分鐘。撐得住嗎?”宋清揚這句話是問周大壯的。
“撐得住。”周大壯說。他的聲音仍然很平,像是在把答案放在一個已經固定好的位置上,不需要再調整。他的呼吸頻率沒有變快,但每一次吐氣的時間都比吸氣長了一點點,像是正在用呼吸來控制身體的某種不可見的波動。
馬車在夜色中穿過最後一段覆蓋著細碎石子的路面後,進入了一座村莊的外圍。陳墨說的那座院子在村子靠近耕地的一側,圍牆不高,門板用木板拼成,邊緣有些裂縫。陳墨下馬把門推開,讓馬車駛入院子,然後把門板重新合上,用一根橫木從內側卡住門閂。
院子裡有一間低矮的草棚,平時用來存放農具和乾草。宋清揚把馬車停進草棚,把馬拴在棚柱上,然後轉身快步走向馬車後側,在周大壯身邊蹲了下來。周大壯靠在麻袋上,臉色比剛才更淡了一些,但嘴唇還是緊抿的,像是正在用那種力度來維持某種平衡。“我幫你把布條拆開看看。”宋清揚說。
“不用看了。我知道有多深。子彈穿過去了,沒有留在裡面。就是血一時止不住,過一會兒應該就會停。”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宋清揚,目光落在棚頂漏下來的月光裡,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測量時間。他的聲音和平時差不多,只是比平時輕了一點,像那些字需要更少的力氣才能到達它們該去的地方。
宋清揚沒有繼續問。他蹲在那裡,像是正在等待那道月光落下來之後,能給出一個不同的答案。但周大壯的呼吸越來越淺了,每一次吸氣和呼氣的幅度都在逐步收縮,像是正在緩慢地收攏某段他已經走了很久的路。
“三爺。”周大壯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點,像是正在把剩餘的力氣存起來只夠說剩下的幾句話,“我跟了您幾年了。”
“是。差不多一年了。”
“這一年比我在左宗棠手下當兵那二十幾年都值。”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嘗試一個不太完整的笑,但沒有成功,“您走的這條路是對的。我幫不上什麼了,但我信您能走完。”
宋清揚低著頭,月光落在他的肩頭,在那一小片區域內畫出一道明亮而靜止的邊界線,邊緣鋒利,像被刀刃切斷過一樣。他的聲音停了一會兒才重新出現:“你答應我要守住那些東西,我答應你,它們不會丟。”
周大壯沒有再回答。他的呼吸在說完那句話之後逐漸變淺,像是正在從一段持續很久的支撐狀態中緩慢地退出。最後他的胸口落下了最後一次起伏,然後他安靜地靠在了麻袋上,身體微微側向一側,那隻按在腹側傷口上的手垂了下來,落在麻袋邊緣,像是他已經卸下了最後一層需要維持的力。
宋清揚沒有立刻站起來。他蹲在那裡,低著頭,像是正在等待月光在某個方向重新移動到一個他能夠看得更清楚的位置。風從棚頂的縫隙中穿過來,吹動他外套的衣角,又從他身側流走了。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去碰周大壯的手,只是在那個位置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
陳墨從棚外走進來,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走近。沈清墨站在棚門口,背對著月光,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影子遮掩住一道不該被暴露的光。她的聲音很低,像是那些字已經被壓縮到最小的體積:“天亮之前,我們需要決定下一步。鼎還在車上。”
宋清揚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但沒有停頓,他把手從周大壯的手腕處鬆開,低頭看了他一眼。“老周跟著左宗棠打了那麼多年的仗,最後是在這兒走的。我應該把他送回他認識的人那邊去。陳墨,你說的那個朋友家在這附近,能幫忙暫時照看一下嗎?”
“可以。他鄰居家在村東頭有一處堆放東西的空屋,平時沒人用。”陳墨說。
宋清揚看了一眼停在棚下的馬車,那個布袋仍然安靜地擱在車板上,在月光下保持著一個不變的輪廓。
“天亮之前,我們先離開這兒。”他側過身,把韁繩從棚柱上解下來,繞到馬車側面,把布袋上覆蓋的乾草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後把布袋往車廂內側推了幾寸,調整了一下重心。整個過程他沒有說話,他的動作也在那段時間裡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節奏,像是在用這些動作來填充一句話與下一句話之間的間隔。
馬在棚內輕輕踏了一下蹄子,發出一聲短促的響動。遠處的天空正在從深藍轉向灰白,那些尚未亮透的光線正沿著地平線緩慢地蔓延,像是一層薄薄的布料正在被緩慢地展開,覆蓋住夜色中殘存的每一條縫隙。草棚的陰影在即將到來的晨光中逐漸變淡,露出棚頂木樑上被風蝕過的痕跡。那些痕跡在月光退去後顯現得更清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