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腳步聲正在接近。那些腳步聲不輕不重,節奏也穩定,像是正在按照某種預定的步伐向前推進,既不急躁也不猶豫。宋清揚側身貼著牆壁,視線越過拐角看向來路,通道那邊依然只有昏暗的、被入口透進來的微光照亮的一段地面,沒有任何人影浮現。但腳步聲的位置比剛才更近了,像是正在勻速透過一段他已經走過的路。
他收回目光,沿著通道向石室的方向走了幾步,在通道中段一處略寬的位置停下來。這裡的通道兩側的牆壁向內收窄了一下,然後重新放寬,形成一段約兩步寬的收束區域。他蹲下來,把揹包放在地上,從中取出一卷細繩,沿著通道兩側的牆壁各系了一道,高度約在腳踝上方一點。繩子的末端繞過牆角一根突出的石稜,然後回到他手中。
沈清墨從石室方向走過來時,在收束區域的邊緣停住了,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繫繩,又順著繩子的走向看了一回它的固定方式:“如果有人踩到這道繩子,會把拐角處的石塊帶動,從上方落下。方向是朝外的,不是朝內的,像是要把入口方向堵住。你想把他們困在通道里,讓他們沒辦法同時湧進來。”
“讓他們進來,但不要讓他們太快接近石室。一段距離就夠了。”宋清揚說。他把繩子在石稜上多繞了一圈,拉緊,確認承重情況,然後把末端壓在一塊鬆動的石板下。
他沿著通道又走了幾步,在靠近入口的位置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聽外面的動靜。腳步聲已經到了入口附近,但還沒有進入通道。他在入口處停了下來,側身靠在門洞邊緣,視線落在缺口外的光線和陰影交界處,像是在等他們做出第一個明確的選擇——是沿著他留下的路徑進入通道,還是分散到別的位置去尋找其他入口。而腳步聲已經通過了那道敞開的缺口,正在沿著通道的走向朝他的方向移動,隊伍前進了大約十幾步之後,最前面的腳步聲停了下來,然後他聽到一聲短促的碰撞聲,像是什麼東西在腳邊被絆到了,接著是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混雜著一聲短促的呼痛聲。
宋清揚沒有探頭去看。他站在原地,等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聽到了更多腳步聲,正在重新調整佇列,像是一段短暫的混亂正在被修復。腳步聲開始繼續前進,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像是正在更仔細地觀察通道兩側的牆壁和地面。
他在通道中段那道收束的位置又等了一會兒,腳步聲沿著通道持續前進,穿過入口後的一段開闊區,進入了更窄的通道中段。他能聽到隊伍在收束區域附近減速了,像是有人的腳步在踏過那道繩圈所在的平面時感到了一絲阻力或異樣,然後他聽到了短促的喊聲——那個聲音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短暫的、帶有警覺意味的爆發,隨即被一聲更響的重物落地聲截斷,像是通道上方某個位置被觸發的機關正在釋放它的重量,下落的速度太快,發出撞擊聲的時候,碎石的聲響填充了整條通道,隨後是慌亂的人聲和一陣斷續的、不規則的地面震動。石屑和灰塵從通道中段的方向瀰漫過來,順著空氣的流動緩慢地推進,把他視線遠端的那段通道逐漸遮蓋住,像是一層正在變厚的灰白色薄膜正在沿著通道的走向緩慢地推進。
他轉進通向石室方向的那段通道時,沈清墨正站在石室門口的側壁位置。她側身閃入那道收束處後方的陰影中。她的槍口朝向通道,但還沒有開火,像是在等待射擊角度完全到位之後再做下一步動作。她視線落在通道中段那片正在緩慢落定的塵土上,沒有移動:“他們在通道中段被擋住了。那個機關能在短時間內製造出足夠的混亂,讓他們的佇列重新整頓一下。但他們不會停下來,最多隻會延誤一小會兒。”
塵土正在逐漸散去。通道中段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塊大小不等的碎石,一道從上方落下的石塊斜靠在牆壁邊緣,像是被卡在了落地前的某個位置,沒有完全覆蓋住通道的寬度。隔著那片散落的碎石,有幾個身影正在調整姿態,他們的動作沒有停頓太久,像是已經確認了那道障礙物可以被繞過。
宋清揚把槍握在手裡,確認了彈匣的負重狀態,然後沿著通道側壁的陰影向前移動了大約十步,在一處凸出的石柱後面停下來。他沒有立刻開火,只是先確認了一下對方的數量和位置——通道入口處有三到四個人正在穿過那道被觸發機關後變窄的通道段,而更後方還有更多腳步聲正在持續靠近,像是正在沿著他走過的路徑,逐段覆蓋那些尚未被完全清理的區域。最前方的人已經繞過了碎石堆,穿過那段收束區域,正在朝石室的方向移動。宋清揚開了一槍,槍聲在通道的牆壁之間來回彈射,震得人耳膜隱隱發脹。最前方的那人應聲倒地,像是踩中了一處早已準備好的標記點,身體略微前傾,然後整個人失去了支撐力。後面的人立即伏低,槍口朝向他所在的方向掃射過來。子彈打在石柱上,在側壁上留下幾道平行的淺痕和碎裂的邊角,碎石屑向兩側飛濺。他沒有留在原地,在對方調整瞄準方向的間隙,他已經側身退入石柱後方的陰影中,沿著牆壁向側向移動了幾步,再次出現在一個新的射擊角度。他的第二槍擊中了另一個人——那個正要探身向他方向觀察的人,像是被一道突然出現在預定路徑上的障礙物切斷了後續動作的意圖。
沈清墨在他的視線邊緣用短促的連續射擊封鎖了通道的側向入口,把試圖從另一側接近石室的兩個人壓制在牆角。她的每一次射擊都在牆壁上留下一個精準的落點,像是正在用那些落點來劃定一道不可逾越的邊界線。通道中段的塵土已經散去了大半,露出一段佈滿碎石和腳印的地面。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一道人影正穿過那段浮動的塵埃輪廓,像是沿著他剛才走過的路徑,正在試圖以相同的節奏重新覆蓋他留下的痕跡。
宋清揚在槍聲間隙中聽到洞口方向傳來的聲音——那是一個他聽過的聲音,帶著一種在呼喊與命令之間的張力:“宋清揚!你跑不掉的!”
他沒有回答。他沿著通道側壁的陰影向洞口的反方向移動了幾步,在一處轉角處停下,把槍口朝向洞口的方向。井上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宋清揚在轉角處站了一會兒,像是正在等待那陣喊話的回聲徹底散盡之後再做回應。槍聲已經平息了,通道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喘息和碎石落地的聲響,像是一段被壓縮過的交鋒正在逐步恢復到它應有的平衡狀態。他站在通道的陰影中,從轉角的邊緣看到了洞口方向的光線,那道光線正在逐漸變弱,像是落日的光源正在緩慢地移出那片缺口。他握著槍,從通道的陰影中走出來,站在洞口的邊緣,目光越過入口的陰影,望向洞口外的空地。隔著一段距離,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對著一片開闊的空間說話:“誰說我要跑?”他站在洞口的光線交界處,槍口指向井上的方向。他在說出那句話的同時,扣動了扳機,槍聲在空曠的洞口外側被擴大了,像是整片山谷都在重複那個聲音,井上應聲倒地。
洞口的光線重新穩定下來,宋清揚站在洞口的邊緣,看著倒在地面上的井上,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井上的身體,沿著山脊的走向向更遠處延伸。在那道山脊的頂端,有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影,正站在那裡,像是已經在那個位置站了一段時間。山本看著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確認那道出口的位置是否和他預期的一致。距離太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站姿沒有移動,像是在用那個位置本身作為一段不需要被縮短的距離。然後他轉身,沿著山脊的另一側走去,步伐穩定,他的身影逐漸被山脊的輪廓遮擋住,最後完全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在那裡停留過。
洞口周圍的山坡重新恢復了空曠和安靜。光線繼續變弱,像是正在從地表向地下退去,那片山坡的表面逐漸失去細節,只剩下輪廓。宋清揚站在洞口,看著那片空無一人的山脊,看著那道輪廓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確認某段距離的真實長度和走向是否與預期一致。他手中的槍已經從射擊位置放低,垂到身側,但沒有收回槍套,只是握著,像是正在等待那道輪廓是否會重新出現在山脊的末端。但它沒有出現。整片山坡都安靜了下來。風從洞口的邊緣吹過,帶起一陣細小的塵土,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中緩慢地移動著,像是一段正在被重新測量的距離,此刻正安靜地鋪展在他即將踏足的路線上。他站在那裡,目光追隨著山脊的走向,像是正在將那道消失的輪廓在他腦中沿著同一段路徑重新走完,然後收回了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