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片嵌入機器介面後,螢幕經過一段短暫的波動,在幾秒鐘內逐漸穩定下來。陳維崧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央,他站在控制檯前,像是已經從之前的通訊中確認了當前的連線狀態。他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比平時更清晰一些:“訊號穩了。你那邊的情況,剛才沒有說完。”
宋清揚坐在石室邊緣一塊平整的岩石上,膝蓋上攤著那張地圖,他把地圖稍微轉了個方向,讓螢幕上的光線能照到紙面的中央部分。“他在山脊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他應該已經確認了地宮的位置。但他沒有嘗試進入,也沒有派人繞到側面去檢視其他入口的分佈情況。”他頓了頓,“他像是在確認一個座標點,而不是在試探防線的薄弱處。”
陳維崧在控制檯前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這段話與某個已經存在的資料序列進行對照。“如果他已經在遠處確認了地宮的位置,那他的下一步就不會是反覆試探同一處。他可能會把注意力轉向這條路線上的其他節點——那些還沒被鎖定的錨點。”
沈清韻從石室側面的牆壁邊走過來,停在一束斜射進來的光線邊緣,她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根據一段已經整理過的資訊選擇措辭:“如果他已經掌握了地宮的位置和當時存放的文物清單,他的目標可能會從物理獲取轉向系統性的資料覆蓋——從源頭抹去那些文物的‘已保護’狀態記錄。只要他在1945年之後的某個節點進入南遷的轉運記錄系統,那些他無法取走的文物,也會從2024年的資料庫中被標記為‘遺失’。”
“他在找1940年的那條線?”宋清揚問。
“他現在還無法確認它。但他已經派人到長沙周圍進行過不止一次探查,像是在反覆測量那片區域的地形變化,確認當年存放點的精確位置。”陳維崧的目光落在螢幕某處,像是在查閱一段正在持續傳輸的資料流,“如果他能在1940年之前確認那個地點,他就可以在那批文物被再次轉移之前做兩次覆蓋——先把1940年那批中轉文物標定為‘流失’,同時根據那條記錄的反向推算,把1937年第一批南遷文物的部分儲存狀態也一併處理掉。這樣你之前保護的那幾件,包括司母戊鼎在內,都會在2024年的資料庫中被同步標記為‘已遺失’。”
宋清揚把地圖從膝蓋上拿起來,沿著摺痕的方向收好,放回揹包側袋。“什麼時候開始?”
“他的動作不會慢。你在安陽拖住了他的一部分人手,他已經透過其他渠道調集了一批新的資源,正在向長沙方向移動。”陳維崧的聲音在螢幕中略微壓低,“第一組人員預計在五天內抵達長沙外圍。”
沈清墨從石室入口的方向走進來,在距離岩石幾步遠的位置站定。“如果山本的目標是1940年那條線,那我就去長沙。你在沅陵守地宮。如果他把重心轉向長沙,地宮這邊就會有一段空檔。只要我不在地宮內部,他就算再次派人確認位置,面對的也只是一座存放著已經轉移過物品的洞窟。”
宋清揚的視線轉向沈清墨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測量那段距離是否與預期一致。“你一個人去?”
“我會帶陳墨一起去長沙。他對檔案和路線比較熟悉,在核對座標和日期時不需要反覆確認。而且他在長沙那邊有舊識,可以更快找到符合條件的存放位置。”沈清墨說完,沉默了一小段,像是在等他把那段話收納到他的判斷中,然後她繼續說,“我們可以在山本的隊伍到達前,先確認1940年那批中轉文物的實際存放狀態,如果來得及,就直接把它們轉移到備選地點。如果他先到,也至少有人能確認那些文物是否還在原位。”
宋清揚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石臺邊緣,把地圖放回揹包側袋後,指尖沿著那條標註著“長沙”的虛線走了半程,然後在虛線和實線的交匯處停下。
陳維崧的聲音再次從螢幕方向傳來,比剛才略低了一些:“我這邊還保有一份1940年長沙轉運站的原始記錄,但它不是完整版本。根據記錄判斷,那批文物在轉運前曾被臨時存放在長沙城北的一處舊倉庫內,倉庫的具體位置沒有在正式檔案中標註。山本的人正在反覆測量那片區域的地形變化。”
“有多少時間?”宋清揚問。
“如果你現在從沅陵出發,走陸路,大概需要三到四天。”陳維崧在控制檯上操作了一段時間,像是在查閱一份正在持續傳輸的資料流,“如果你在五天內到達長沙,並且在那之前確認倉庫的位置,就有可能在他的人完成測量之前截斷他對該區域的標記。”
“長沙不需要太多人。陳墨熟悉那一帶的舊檔案和本地聯絡方式,如果倉庫曾經被用作臨時存放點,總會在某處留下記錄。”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句話留出足夠的空間讓它在石室中擴散開來,讓它完整落地,“我會在十天之內給你回信。無論是否找到,我都會傳訊息回來。”
宋清揚的目光從石室的地面上抬起來,落在她站定的位置。“如果你到了長沙之後,發現山本的人已經先到了,不要正面接觸。先退出來。如果位置已經暴露了,我們可以想辦法在他之前先把文物轉移走。”她點了點頭,沒有說好,只是把那條圍巾重新繞了一圈,裹住了脖頸。
陳維崧的聲音從螢幕方向傳來,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訊號正在恢復到一個穩定的頻率:“我已經把長沙城北區的舊地圖傳送到你的裝置上了。那條資訊會在你的面板上持續顯示,直至你關閉它。那裡的地面在1940年到1943年之間發生過多次變更,倉庫確實不在現存的地圖上,但它附近有幾處一直保留到現在的參照物,可以用來校準位置。”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螢幕上的畫面開始逐漸變暗,像是訊號正在緩慢地撤向螢幕深層的另一端。宋清揚站在螢幕前,他的視線停在畫面最後消失的那個位置上,看著最後幾道條紋沿著水平方向逐一收窄,然後畫面完全暗了下來。
他轉身看向沈清墨的方向:“你什麼時候動身?”
沈清墨正走向石室外側的方向,她背對著宋清揚,像是在用腳步丈量通道的長度,她的聲音沒有停頓:“今晚。天黑透了就走。陳墨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她走到通道的拐角處,側過身,視線落在宋清揚身後被燈光照亮的牆面上,像是在確認他是否還站在那個位置。“十天內,我會傳訊息回來。如果沒有訊息,你就像我們約定的那樣行事,繼續沿計劃推進南遷的第二批文物。不用等我,也不用派人來找。”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他回應,轉身走進通道深處。她的腳步聲在石壁上彈跳了兩下,然後在第一個拐角處被吸收,消失了,像是她已經走過了一段不需要再被確認的距離,而那些聲音正順著通道壁面緩慢地滑向地宮更深處,在他腳下尚未觸碰的角落裡堆積成一層薄而均勻的暗色,正沿著石壁緩慢地向下沉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