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麓山的石階在清晨的露水中泛著溼潤的光澤。宋清揚沿著山路向上走,步伐穩定,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測量這段距離與記憶中的對照是否一致。兩側的樹木已經開始落葉,在晨光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棕褐色調。他走到半山腰時放慢了速度,側身在一塊突出的岩石旁停下來,從那裡可以看到山下的長沙城正在晨霧中緩慢地展開輪廓。街巷的走向清晰可辨,城牆的輪廓在晨光中保持著平整的邊緣,像是整座城市還沒有完全甦醒。
沈清墨從山道入口的方向跟了上來,腳步聲在石階上保持著均勻的節奏。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身邊,在距離他大約一步遠的位置站定,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山下的方向。晨光從他們身後的山脊線上方漫射過來,在他們前方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正在緩慢延伸的光痕,沿著山坡的表面向下展開,覆蓋住那些尚未被完全照亮的樹葉和岩石表面。
“還剩15天。”沈清墨說。
“夠我們做很多事。”宋清揚說。
他在那塊岩石上坐了下來,把揹包放在腳邊。他的目光落在山下那座正在緩慢甦醒的城市輪廓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15天的長度是否與他記憶中的一致。在他視野的邊緣,那行數字仍然保持著它最初出現時的位置和亮度,邊緣穩定,沒有變化。他沒有移開視線,只是讓那行數字停留在它該在的位置,像是已經接受了它的存在,並在確認它不會在移動中發生偏移後把它納入了他正在處理的路線圖中。
沈清墨在他身邊坐下。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段距離是否與她預期的相符。晨風從山脊方向吹來,吹動她外套邊緣的布料,她把外套領口攏了一下,然後放下手來:“你還有多少時間?”
“15天。”宋清揚說,“從今天早上開始計算,剛好15天。”
沈清墨沒有說話。她坐在那裡,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道距離的長度是否與她估計的一致。晨光在緩慢地變化,從淺金色過渡到更明亮的色調,像是正在把山城的輪廓從夜間的底色中一層一層地剝離出來,露出那些屋簷和街道的完整形狀。她側過頭,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如果時間到了,而錨點沒有完全鎖定,你會怎麼樣?”
“委員會終止程式執行的時候,我會被從這條時間線上移除。”宋清揚說,“不是被殺死,是被移走。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我就不會被那個程式移除。”沈清墨說,“我還有15天,可以做很多事。”
“那夠你做很多事。”沈清墨說,“這15天,你打算做什麼?”
“繼續走完剩下的路。”宋清揚說,“把那些還未被鎖定的錨點逐一完成,在程式執行之前把它們全部鎖定。如果時間不夠,至少要把已經走過的部分保持在已鎖定狀態。這樣即使我被移走了,那些已經鎖定的錨點也不會因為終止程式而解除鎖定。”他側過頭,山下的城市輪廓在晨光中正在變得更加清晰,街道的走向和建築的分割槽在他的視線中保持著固定的排列方式,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段距離是否與他的預期一致。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對著一道已經被確認過的距離說話:“無論如何,我都會在倒計時結束之前走完那些路。如果時間到了,而路還沒走完,那就走不完。但只要還在走,就還有可能走完。”
沈清墨坐在他身邊。她沒有看手錶或懷錶,也沒有催促他離開。她的聲音在晨光中保持著穩定的節奏,沒有因此而加快或放慢:“如果你要在15天內走完剩下的路,那明天天亮之前必須開始移動。今天先確認剩下的節點位置和移動路線,確保沒有遺漏。”
“已經到了最後一段路了。”宋清揚說,“如果把它走完了,這條時間線上的錨點就全部鎖定了。你之前說過要守住時間鎖的備用介面。如果備用介面也在最後一段路的覆蓋範圍內,那你就會在我到達節點之前先進入那個位置。”
“那我會先一步到達介面位置。”沈清墨說,“等你到達節點的時候,介面已經處於可啟用狀態了。你不需要再等待介面同步,直接接入就可以完成鎖定。”
宋清揚側過頭,沿著山下那片正在晨光中延伸的城市輪廓看去,看著那片地面上的光影正在緩慢地移動,把那些未被照亮的區域逐一納入它的覆蓋範圍。他站起來,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塵,然後側過身來,把一隻手伸向沈清墨的方向:“那就一起走完。”
沈清墨沒有立刻接住他伸過來的手。她先低頭看了一會兒那隻手懸停在晨光中的輪廓,感受著它在她面前停留的時長和姿態是否與預期一致。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兩個人的手在晨光中交握了片刻,邊緣在光線下形成一個完整的形狀,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經被確認過的距離重新收攏到自己可以攜帶的範圍之內。她握了握他的手,然後鬆開,站起來,站在他身側,與他一起面向那片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的山城輪廓。
“走吧。”宋清揚說。他轉身沿著山路向下走去,腳步落在石階上,聲音均勻。
沈清墨跟在他身後,保持著與她一致的速度。她走過那段坡道時沒有回頭,像是已經確認過那道距離的終點與他之前走過的那段路銜接在一起,沒有出現偏移或錯位。在他的視野邊緣,那行數字依然保持著它最初出現時的位置和亮度,穩定地停留在他的視線邊緣,沒有變化,沒有移動。宋清揚走了一段路之後,目光短暫地落在那道數字上,確認它依然保持著他第一次看到它時的狀態,然後他收回了目光,繼續沿著山路向下走。在他前方,山下的城市輪廓正在晨光中變得更加清晰,街道的走向和建築的分割槽已經能夠被完全辨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段距離是否與他的預期一致。在他的視野邊緣,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淡淡的光弧,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跨過那道被他多次確認過的邊界,以非常緩慢的速度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像是一扇正在緩慢開啟的門,正在等待他走完這條山路,再決定是否完全開啟。
(第三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