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日租界的午後灰濛濛的，雲層壓得低，像是隨時要落雨但一直沒有落下來。街道兩側的店鋪大多開著門，有的在清理貨架，有的在搬動貨物，街上的行人比上午稀疏一些，像是已經開始向下午的節奏過渡了。宋清揚在路口停了一下，側身靠著牆，把外套的領口翻起來，然後沿著街道向南走了約一百步，在一家茶樓門口停下來。茶樓是兩層的磚木結構，門面不寬，木質的招牌上寫著“春和茶莊”四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他推開門走了進去，穿過一樓散座，沿著木質樓梯上了二樓，在臨街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側過頭看向街道的方向。他的視線在街對面幾間店鋪的門面之間緩慢地移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段距離的長度是否與他的預期一致。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節奏不快不慢，像是一個正在確認自己是否走對了方向的人在穩步向上移動。腳步聲在二樓入口處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方向，然後朝宋清揚的位置走了過來。林正源在他對面坐下，手裡拿著一本藍色封皮的舊書。他的臉色比上次分別時更差了一些，顴骨處的凹陷更深了，像是一層薄薄的皮膚正在緩慢地向內收攏。他把那本書放在桌面上，推到宋清揚的方向：“資料都在裡面。不是我寫的，是黑日研究室三十年來關於龍骨和時間旅行的全部記錄。包括那些從未被公開過的測試資料和實驗記錄。夠你解開起源的全部秘密了。”
宋清揚伸手接過那本書。書頁之間的紙張已經被翻動過多次，邊角有些捲曲，像是曾經被反覆翻閱過。他翻開封面，看到第一頁上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是林正源的。他沒有細看，合上書，放在桌角：“跟我回沅陵吧。”
林正源搖了搖頭。他的聲音不高，像是連抬高的力氣都不剩了：“我走不了了。我已經被標記了。如果我不留在這裡，他們就會沿著我的蹤跡找到你所在的位置。我留在這條街上，能幫你爭取到的撤離時間就足夠你走出天津城了。我來之前，已經在路線外側提前做了安排——他們會沿著這個方向前進一段距離，直到確認你已經完全脫離日租界的範圍，然後才會重新評估追蹤優先順序。”
“那你留下來，他們會對你做什麼？”
“他們不會對我做什麼。”林正源說，“他們想要的是那些資料——那些我剛剛才交給你的東西。一旦他們確認資料不在我身上，他們就會用我作為籌碼來獲取資訊，然後清除掉我。我自己心裡清楚，從黑日的實驗室裡出來之後，就已經沒有退路了。我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替自己選好了終點。”
他的聲音沒有變化，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反覆確認過的事實，不會因為被說出來而增加或減少它的重量。
宋清揚坐在他對面，過了片刻，他開口問：“那些資料裡，最重要的部分是什麼？”
“龍骨的真正來源。”林正源說，“它來自一個‘時間之外’的維度，不在任何一條時間線的範圍內，是那個維度的物質在偶然的接觸中落到我們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委員會之所以無法完全控制龍骨，是因為它不屬於他們的錨點系統能夠覆蓋的範疇。你體內那顆晶片的密碼，不是龍脈AI設定的，是你自己選擇的。你當初選擇把自己嵌入這條時間線的時候，就已經在晶片裡預設了解鎖條件。”他的聲音在說完那幾句話之後停頓了一下，“委員會還有另一個弱點——他們無法干預‘自由意志’做出的選擇。”
“你去了黑日的實驗室之後，還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一個名字。”林正源說，“沈清韻。她在黑日的系統裡，被標註為‘休眠變數’。她還沒有被啟用，但已經被標記了。如果這次行動之後她仍然留在沅陵地宮，她可能會被列入下一批追蹤名單。你必須在她被標記之前，把她轉移到更安全的位置。她已經暴露了，她在那個位置上停留得太久了。”
宋清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開口問：“她自己在黑日系統裡的狀態，她本人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林正源說，“那份記錄不是公開的，是高級別的內部標記。如果她知道自己已經被標記了，她不會繼續留在那個位置。她留下來了，說明她還沒有看到那份記錄。”
林正源說完這些，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把那本書留在桌面上，轉身朝樓梯口走去。他的腳步在走下第一級臺階時停了一下，側過頭來，沒有回頭看：“告訴沈清墨，我對不起她姐姐。但我該還的，已經還了。”
他的腳步聲沿著樓梯向下移動，穿過一樓散座，推開了通向街道的門。風從門口灌入，帶著街道上的塵土氣味和遠處江水的潮氣，那陣風在穿過樓梯口時短暫地形成了一個拱形，然後消散在一樓與二樓之間的氣流交匯處，像是被那道從門口湧入的氣流撐開的通道在門被重新合攏後緩慢地收窄，最終與周圍的氣壓達到平衡，與周圍的空氣混合在一起，不再留下可被追蹤的痕跡。那本藍色封皮的書安靜地躺在桌面上，邊角有一處被反覆翻閱過的磨損痕跡，像是已經被開啟過很多次。宋清揚伸手把書拿起來，放進外套內袋中，站起來，沿著樓梯向樓下走去。在他穿過一樓散座的同一時刻，茶樓臨街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放回了它原來的位置，沒有移動，沒有撞擊，只是一個放回原位的動作，在落地時發出一聲平穩的觸地聲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門軸在完全合攏時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然後安靜下來。窗框邊緣的暗色正在緩慢地向後退去，像是正在把那段已經被清空過的距離重新納入它自己的覆蓋範圍，為他留出一條足夠的通道來完成接下來的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