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主室的油燈被重新添過油，燈芯剪短後點燃，光線比之前更集中地落在了石臺中央展開的那幅地圖上。宋清揚站在石臺側面，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地圖上標記幾處新確認的節點位置。他的動作比前幾日更穩一些，筆尖落在紙面上時沒有多餘的停頓，像是已經把這些位置的順序和間距提前走過了一遍。
沈清墨從通道入口走進來，她沒有直接走到石臺邊，先在靠牆的位置放下她手裡那捲新送到的情報，然後走到石臺側面站定。她看了一眼地圖上新添的那幾處標記：“你從昨晚開始就沒停過。那批資料裡的內容，你還沒全部看完。”
“看完了。”宋清揚說，“林正源帶出來的資料覆蓋了黑日研究室過去三十年的核心記錄，關於龍骨的研究方向、測試資料、以及委員會在錨點系統上留下的幾處結構弱點，都在裡面。資料裡有一處關於錨點系統架構的備註，指出了它在資料同步協議中預留的一個延遲視窗。那個延遲視窗是委員會在最早版本的協議中為了應急維護留出的，但後續的版本迭代沒有完全取消。只要能在正確的節點位置觸發一次資料回滾，就能讓錨點系統在短時間內無法同步狀態變更，必須在目標位置被覆蓋之前完成所有錨點的鎖定。”
“那段時間視窗有多長？”
“大約三天。如果能在三天內完成所有未鎖定節點的覆蓋，委員會就沒有足夠的時間重新建立同步協議。”
沈清墨的手指在地圖邊緣停了一下：“如果那三天內遇到延遲，錨點系統的同步視窗提前關閉了怎麼辦？”
“那就把鎖定的範圍縮小到最小可用的節點集合，優先鎖定那些位置靠近當前路線、能夠在最短時間內到達的節點，而不是試圖覆蓋所有位置的節點。在那個集合內完成鎖定之後，再在下次同步視窗開啟之前，把剩餘的節點按照距離順序依次完成覆蓋。”
沈清墨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你比之前走得更快了。”
“我比以前更快了。”宋清揚說，“不是因為時間在縮短，是因為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六次輪迴都結束了，那些因失敗而消失的人，他們的路線和選擇都已經被覆蓋掉了。只有這一次的路線還在繼續延伸。”
他站起來，把地圖沿著摺痕收好，放在石臺邊緣，然後轉過身來：“第六次輪迴中犧牲的那些人，他們沒有留下可以被繼承的路線。他們只是在那次輪迴中走到了自己的終點，然後那條線就被覆蓋了。只有這一條線還在繼續延伸，延伸到他們曾經走過的那些位置，去完成他們原本應該完成的事。”他的聲音在說到“去完成他們原本應該完成的事”時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林正源把那些資料帶出來，不是為了讓我知道他們是誰，而是為了讓我知道哪些路已經被走過了，哪些路口還沒有被標記過，以便我在抵達那些路口時不需要重新確認方向。”
沈清墨沒有接話。她站在石臺側面，像是一段已經確認過終點的路徑正在等待下一個人踏入它的範圍。
宋清揚重新攤開地圖，用鉛筆在地圖邊緣標記了幾處位置，然後抬起頭來說：“我們需要在三個月內，把所有未鎖定的錨點按照距離和順序完成覆蓋。如果同步視窗關閉前還剩下一部分沒有完成，至少也要把它們的新位置新增到地圖上，記錄它們當前的狀態和座標，以便下一次同步視窗開啟時可以直接到達。”
沈清墨的手指落在地圖邊緣一道新添的標記線上：“陳維崧從2024年傳來的訊息，提到了‘收割者’的事。他說他們在篡改AI的資料庫，如果我們在三個月內無法完成所有錨點的鎖定，歷史記錄就會被抹除。”
“對。”宋清揚說，“如果錨點系統在同步視窗關閉前沒有完成鎖定，資料庫中的狀態標記就會被更新為‘已覆蓋’，無法撤銷。那些記錄就會從所有時間線上消失，像是從未存在過。收割者的目標就是完成那層覆蓋。在那之後，即使我們再去到那些位置，也無法重新建立錨點的保護狀態。”
沈清墨的手指離開了地圖邊緣：“那三個月內我們必須完成所有的覆蓋。”
“不是必須完成，是儘可能完成。”宋清揚說，“如果三個月結束時還有未完成的錨點，我們就需要在下一次同步視窗開啟之前，先調整那些未完成錨點的排列順序，把位置相近的優先處理，把剩餘的節點分散到不同的時間視窗中，在收割者完成全面覆蓋之前儘可能多地保留那些節點的鎖定狀態。”他的聲音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道距離的終點是否與他的預期一致，“林正源用他自己換來的資料，已經把委員會的結構弱點指出來了。我們沿著這條線走完，就能在收割者的覆蓋完成之前把這條線上的每一個錨點都鎖定一次。”
沈清墨的目光落在石臺表面那幅地圖上，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聲音不高：“那從明天開始，我會優先推進那些靠近當前路線的錨點的覆蓋工作。”
“我會加快南遷的速度。”宋清揚說，“南遷完成得越快，錨點的覆蓋視窗就越早開啟。只要南遷到位了，錨點就可以在所有通道暢通無阻的狀態下快速完成鎖定。”
沈清墨走到通道入口處停了一下：“如果你需要加快南遷的速度，我會調整南遷的路線順序，把那些靠近錨點位置的節點提前納入第二批轉移的計劃中。”
“可以。”
沈清墨邁過門檻，腳步聲沿著通道向外移動，在穿過第一個轉角時，她的聲音帶著一層均勻的強度重新回到他的聽覺範圍之內：“今天先整理資料裡關於同步視窗的備註，確定它的開啟條件和持續時間，然後我們就能把三個月的時間拆分成可用的段落，在每段視窗內依次完成相應的覆蓋任務。”她的聲音在越過轉角之後逐漸變輕，像是正在沿著一條已經確認過終點的路徑向前延伸。
宋清揚站在石臺側面，低頭看著地圖上那些新添的標記，它們沿著一條從東南方向向西北方向延伸的路線依次排列，像是正在沿著一條已經被預留好的路徑向前延伸，把那些尚未被鎖定的位置逐一納入它的覆蓋範圍。窗外的風聲正在穿過地宮入口處的縫隙，在地宮入口處形成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暗色輪廓，像是一段正在被緩慢釋放的路線正在等待下一段腳步聲沿著它延伸的方向透過，然後重新關閉。他伸出手指，落在地圖邊緣那道新添的標記線上，沿著它的走向向前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停下來，像是一段正在被緩慢釋放的路線正在等待下一段腳步聲沿著它延伸的方向透過，在他手指移動的終點處，那道標記線的末端準確地指向了地圖上尚未標註的那處空白——那是最後一段尚未被覆蓋的路徑，仍然保持著它未被標記時的完整形態，彷彿在等待某個尚未啟程的腳步去確認它的長度是否與預期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