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揚睜開眼睛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睜開了眼。因為沒有顏色,沒有影子,沒有可以聚焦的參照物。只有白。一種均勻的、沒有厚度的白,鋪滿了整個視野,向上延伸到看不到頂,向四周擴充套件到一個無法被測量的範圍,像是站在一張沒有邊緣的紙中央,而那張紙本身就是整個世界。
他的身體沒有重量感。沒有呼吸的起伏,沒有心跳的觸感,沒有重力把他的重量壓向某個方向。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在,輪廓清晰,骨骼的走向和皮膚表面的紋路都保持著正常的形態。但當他試圖感受指尖觸碰掌心的觸感時,沒有反饋。那些手像是被畫出來的,保持著形態卻不具備功能。他嘗試握拳,手指在他的視覺中收攏,但他感覺不到肌肉的收縮。
他站了一會兒,確認自己確實處在一個沒有重力、沒有方向、沒有邊界的空間裡。地面是平整的——一種不硬不軟的平面,像是踩在一種密度恆定的介質上,沒有摩擦,沒有震動,腳掌落下去的時候不會傳來任何迴響。他試著朝一個方向走了幾步,沒有參照物可以判斷是否真的在移動。他又走了幾步,腳步聲沒有在空氣中形成任何回聲,像是正在穿過一層已經被完全吸收的空間,那些聲響在離開他的身體邊緣之後,就溶解在它周圍的白色裡了。
“有人嗎?”他問。
沒有迴音。
他等了片刻,又朝一個方向走了一段。那段距離的長度無法被測量,因為他走的時候沒有任何參照物顯示他正在向哪個方向靠近或遠離。他停了一會兒,又走了幾步,然後他看到了光斑——不是光源,是一種比周圍的白色更暗一些的輪廓,正在緩慢地向他所在的方向移動。那道輪廓在他面前大約十幾步遠的位置停下來,它的邊緣是模糊的,但輪廓的整體形狀是清晰的。那是一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長外套,站在距離他大約十幾步的位置。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等了一段時間。
宋清揚朝他走過去。他的腳步在那段距離中保持著穩定的節奏,每一步落下的間隔都大致相等。他走到那人面前,在距離大約三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他看到了一張臉。那張臉和他自己的臉一樣——骨骼的走向、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甚至連嘴角那一道不明顯的弧度都相同。但那雙眼睛比他自己的更沉一些,像是一扇已經在同一個視窗前站立了太久的門。
那人開口說話時,聲音和他自己的聲音相同。“你終於醒了。”
“這是哪?”
“時間之外。”那人說,“委員會的老巢。他們藏在所有時間線之間,用這個空間來觀測和操控所有已知文明的走向。這片純白,就是他們用來標記‘此處不可進入’的邊界。”
宋清揚站在那人對面,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你說你也是我。”
“我是你。”那人說,“2049年的你。我在第六次輪迴之後接受了委員會的邀請,成為了他們的一員。我在那裡待了二十年,花了十五年才看透他們到底在做什麼。然後我背叛了他們,帶著他們的核心機密離開了那個空間。”
“什麼機密?”
“這片純白空間的座標。還有委員會的權力結構,他們是怎麼運作的。”那人抬起手,像是在示意周圍這片沒有邊界的白色,“他們藏在這裡,是因為這裡是任何時間線都無法到達的位置。沒有入口,沒有出口,除非有人知道它在哪裡,並且願意用一次已經完成的時間錨點來作為座標。”
宋清揚站在那片白色中,他的聲音不高:“那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是在第六次輪迴的終點進入的。那時候,我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時間線了。委員會給我提供了唯一的選擇:留在這裡,作為一個觀察者存在,負責監控那些被標記為‘異常’的時間線走向。我接受了他們的條件,成為了他們的一員。然後我用二十年時間,從內部觀察他們的運作,確認了他們的真實目的。”
“那他們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
“控制。”那人說,“不是維護時間線的穩定,而是控制所有文明的發展路徑。委員會最早成立的時候,確實有維護時間線穩定的意圖——先驅者建立它的時候,確實是為了防止時間線分裂導致文明崩潰。但後來的繼任者把系統改成了控制結構。他們利用錨點系統來監控和修正所有已知的時間線,確保沒有任何文明能夠發展出偏離他們預期的走向。”
“那時間線中出現的偏移,是偶然發生的,還是被設計出來的?”
“一部分是自然產生的,但大部分是被預設的。”那人說,“他們會在某些文明即將進入新的發展階段時,透過錨點系統製造一次偏移,然後觀察那條線會如何自我調整。如果調整的結果符合他們的預期,他們就會保留那條線,讓它繼續按照新的方向延伸。如果調整的結果不符合預期,他們就會用覆蓋操作把它還原到之前的狀態。這樣他們就掌握了所有時間線的完整執行路徑。”他停頓了一下,“他們不是在維護歷史。他們是在控制歷史。他們不允許任何文明按照自己的方式發展,只允許它們沿著他們設定的邊界前進。”
宋清揚站在純白中,那道聲音在他的意識邊緣形成了一個均勻的輪廓。他開口問:“那先驅者呢?”
“已經滅亡了。”那人的聲音不高,“他們留下的系統還在執行,但執行者已經換了好幾代。早期確實有一些執行者試圖恢復系統的原始功能,但他們都被替換掉了。現在的委員會是由一批已經運行了太久的個體組成的,他們已經完全脫離了先驅者的初始設計。”
宋清揚站在那人對面,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問:“這片空間,有沒有辦法離開?”
“有。但只有一個出口。”那人說,“那扇門不在任何時間線上,它只會在特定的條件下開啟。你已經來過一次了,在你進入這片空間之前,你選擇了在1925年繼續向前走,而不是留在這裡變成我。”
“那你還能出去嗎?”
“不能。”那人的聲音平,“我的身體在第六次輪迴時就已經不在了。我現在只是一個意識體,被困在這片白色裡。如果你選擇離開,你回到1925年繼續走你的路,我會留在這裡。如果你選擇留下來,你將成為新的我。你會困在這片白色裡,看著所有時間線從你面前經過,但你無法參與。”
宋清揚站在純白中,那道距離在他和另一個自己之間保持著恆定的長度。他開口問:“那第七次輪迴,是我自己選的,還是被安排的?”
“是你自己選的。”那人說,“在第六次輪迴的終點,你站在那扇門前,問我如果進去會發生什麼。我告訴你,你會失去所有記憶,你會重新經歷所有已經走過的路。你當時說,‘那就從頭開始’。你選擇了第七次輪迴,不是因為需要完成什麼任務,是因為你需要走完一條你自己選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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