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29章 影子(1)

作者:狼牙土豆啊·13小時前

我們村裡有個怪人,叫三叔公。三叔公不是我親叔公,全村人都這麼叫。他住在村西頭最偏的一間土坯房裡,平時不怎麼跟人往來,誰家有紅白喜事請他吃飯他也不去。他有個習慣,村裡人提起來都覺得瘮得慌——他走路從不踩別人的影子。

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小心,但後來發現不是。有回我跟在他後面走,親眼看見他從路口繞過去,多走了十幾步,就是為了不踩到地上的一道樹影。不光是人影,連貓狗雞鴨的影子他都不踩。最誇張的一次,村裡曬穀場上一群人坐著聊天,他從旁邊經過,硬是繞著曬穀場走了一個大圈。我那時候小,不懂事,有一次故意堵在他面前,非讓他從我影子上走過去,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生氣,是怕。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怕一個小孩的影子怕到瞳孔都在縮。

後來我從奶奶嘴裡斷斷續續聽說了三叔公的事。他年輕時也是村裡的壯勞力,什麼活都幹,什麼禁忌都不信。他遭遇那件事,是在三十年前的一個夏天。

那年夏天熱得出奇,田裡的水曬得燙腳,人待在樹蔭底下不動都一身汗。有天傍晚,三叔公從鎮上趕集回來,一個人走夜路。走到村外那片老河灘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只有滿天星星的光,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河灘上全是鵝卵石,走上去硌腳,他就脫了鞋拎在手裡,光著腳踩在石頭上,感覺涼快。

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腳底下一涼。不是踩到水的涼,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踩到了什麼東西,軟軟的,涼絲絲的,踩過去的瞬間腳底板還麻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地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石子和沙土。他以為是自己太累了產生的錯覺,就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裡洗腳上床,一夜無事。第二天早上醒來,他發現腳底板上多了一塊黑印,有銅錢那麼大,不痛不癢,像是踩到了墨汁。他拿肥皂搓了半天,搓不掉。又拿絲瓜瓤蘸著灶灰使勁蹭,還是蹭不掉。那塊黑印像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怎麼洗都紋絲不動。三叔公沒當回事,穿上鞋照樣下地幹活。

從那天開始,他開始夢見同一個人。

夢裡他躺在家裡的床上,屋子和他現實中的家一模一樣,門虛掩著,外面是漆黑的夜。就在那片黑暗裡,有個人站在門口,不進來,也不走開,就那麼站著,隔著門縫往裡看他。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瘦瘦高高的,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服。連著夢了三天之後,他發現那個人的位置變了,不再是站在門外,而是進到了屋裡,站在了堂屋的正中間。

第五天晚上,那個人站在了他臥室的門口。

第六天晚上,那個人站在了他的床邊。

三叔公在夢裡想動動不了,想喊喊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黑影越靠越近。到了第七天晚上,那個黑影終於低下了頭,把臉湊到他面前。他看清了那張臉——不是鬼,不是怪物,而是他自己。那張臉和他長得一模一樣,連下巴上的那顆痣都在同樣的位置,但臉上的表情完全不像他。那張臉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嘴巴咧到了耳根,對著他一遍又一遍地張開嘴,像是要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三叔公嚇醒了。醒來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腳底板一陣陣發燙,那塊黑印又變大了,從銅錢大小變成了雞蛋大小,形狀也變了,不再是一個圓點,而像是一個小小的腳印。他把腳底板翻過來看的時候,那塊黑印忽然動了一下,像水面的波紋一樣,從皮膚底下微微地波動了一圈。

他當天就去找了村裡一個懂這些東西的老人。老人看了他的腳底板,又問了他做夢的內容,臉色一下就變了,問他那天晚上是不是光著腳走過路,是不是踩到了什麼東西。三叔公想了半天,終於想起河灘上那一瞬間的涼意。老人嘆了口氣,跟他說了一句讓他渾身發毛的話。

老人說,你踩的不是什麼東西,你踩的是別人的影子。那個影子在河灘上躺了多少年沒人知道,別人走過去都沒事,偏偏你踩到它了。影子是人的另一半,沒有身子就會一直躺在那兒,被踩到了就會沾在你身上。它想要你的身子。等那個黑印從你腳底走到你胸口的時候,你就會變成它,它就會變成你。它在夢裡一天天靠近你,其實就是它在你的身子裡一天天往上爬。等它爬到了你的頭,你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三叔公問怎麼辦。老人說沒辦法,影子一旦沾上就甩不掉,只能讓它慢一點往上走,拖一天是一天。方法只有一個——從今往後,誰的影子都不能踩。你踩了別人的影子,你身上的影子就會順著踩出去一小截,它在你的身體裡就往上走一小步。你不踩別人的影子,它就沒法動。就這麼拖著,拖到你死的那天,它跟你一起埋進土裡,在底下它自己會走。

從那以後,三叔公再也不踩任何人的影子。他走路永遠低著頭,永遠在最亮的地方走,看到地上有影子就繞過去,哪怕多走幾步路也在所不惜。村裡人都說他是瘋子,但我知道他不是瘋,他只是怕。怕到了骨頭裡。

我後來問過奶奶,那個躺在河灘上的影子到底是誰的。奶奶想了想,說她也不確定,只聽說解放前有一年發大水,衝下來一具無名屍體,就擱淺在那片河灘上。屍體在石頭上暴曬了好幾天沒人敢收,後來有一天忽然不見了,不知道是被水沖走了還是被野狗拖走了,總之沒人再見過。但有人說,那具屍體雖然不見了,它的影子還在河灘上,就印在那些鵝卵石之間,月亮特別亮的晚上隱約看得見,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形躺在石頭上,沒有身子,只有一個黑色的輪廓。

我一直以為這只是一個故事。直到去年,我親眼看到了三叔公的腳底板。

三叔公病了,病得很重,我回村的時候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渾濁得幾乎看不清人。我坐在他床邊跟他說話,說著說著他忽然讓我幫他把襪子脫了,說腳底板癢得厲害,自己夠不著。我幫他脫了襪子,把他那隻枯瘦的腳抬起來,藉著窗戶的光往腳底板看了一眼。

襪子從我手裡掉到了地上。

三叔公的整個腳底板都是黑的,不是一塊黑印,而是從腳趾到腳後跟全部黑透了,那種黑不是淤青的黑,也不是髒的黑,而是像一團墨水滲透到了皮膚裡,還在微微地、緩緩地向腳踝方向蔓延。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那片黑色裡有一個凸起來的輪廓,像是一張人臉,五官都清晰可見——兩隻眼睛、一隻鼻子、一張正在笑的嘴巴。那張臉和三叔公的臉一模一樣,連皺紋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它已經快走到小腿了。

三叔公看我的表情,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時候,腳底那張臉也跟著笑了一下,是同步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完全一致。他跟我說了這輩子最後一句話,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快了,它快走到頭了。等它走到頭頂的時候,我就變成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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