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外公親口跟我講的,發生在六十年代,贛州沙石鎮一個叫“梘坑”的山村裡。外公那時候二十出頭,在那邊當民辦教師。
梘坑那個村子有多偏呢,從沙石鎮上走過去要四個鐘頭,全是山路,翻兩座嶺,過三條溪,最後一段路是貼著崖壁走的,一腳踩空就能掉到下面的山澗裡。村子窩在一個山坳坳裡,二十來戶人,房子是清一色的乾打壘土屋,黑瓦黃牆,遠看像是從山坡上長出來的。外公教書的地方是村裡的祠堂改的,一間屋子,十幾張條凳,一塊黑板,從一年級到四年級全在一個班裡,總共不到二十個學生。
外公平時住祠堂旁邊一間偏房裡,週末不回家,因為來回一趟太遠了。村裡人對這個從鎮上來的年輕教書先生很客氣,逢年過節送點紅薯、芋頭過來,也有學生家長叫他去家裡吃飯。外公在梘坑待了兩年,一直很太平,直到那年秋天,村裡開始死人。
先是村東頭一個姓劉的老頭,傍晚去挑水,到井邊彎腰拉桶的時候一頭栽下去,等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沒了氣。然後是村西面一戶人家的媳婦,晚上睡著之後就沒醒過來,早上她男人推她起來做飯才發現人都涼了。再往後隔了不到五天,村裡一個七歲的小男孩,放牛回來在門口洗腳的時候突然鼻子流血,血流得止不住,送到鎮上的衛生院半路上就斷了氣。
前後不到一個月,死了三個人。死法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是——死之前一點徵兆都沒有。
村裡開始慌了。那時候的農村人,遇到這種事不會往醫學上想,只會往一個方向想——村裡出問題了。有人說是瘟疫,有人說是犯了山神,有人說是村裡的祖墳出了問題。村裡的幾個老人湊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決定去請個人來看看。
請來的人姓鍾,叫什麼名字外公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村裡人都叫他“鍾師傅”。鍾師傅是隔壁鄉鎮有名的風水先生,據說祖上三代都是幹這個的,在當地很有威信。鍾師傅來了之後沒有馬上進村,而是讓帶路的人領著他在村子周圍轉了一圈,站在村口的山包上往下看了很久,然後又繞到村子後面的山脊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最後他回到村裡,站在祠堂門口的空地上,臉色很不好看。
村裡的幾個老人圍上去問他看出了什麼。鍾師傅沉默了很久,然後指著村子背後的那座山說了一句話:“你們村這山,是個‘騎龍’的地勢,山脊是一條龍背,村子剛好騎在龍背上,按理說風水不差。但是你們看那條溝—— ”
他指的是山脊中間的一道深溝。那道溝外公也見過,是一條自然形成的雨水沖溝,從山脊一直通到山腳,大概有一人多深,兩尺來寬,溝里長滿了茅草和灌木。外公說他剛到梘坑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那條溝,因為它的形狀很奇怪——一般的沖溝都是彎彎曲曲的,這條溝卻是筆直的,像是用尺子在山脊上畫了一道線。
鍾師傅說,龍背上被人開了一道口子,等於把龍脊給切斷了。龍脊一斷,整條龍就變成了死龍。死龍不護村,反而會反噬村子裡的人。村裡老人問他這道溝是什麼時候有的,大家七嘴八舌地回憶,有人說好像是前年修水渠的時候挖的,想從山上引水下來,挖了一半發現水量太小就放棄了,留下了一道溝沒填。
鍾師傅說問題就出在這道溝上。但他又補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這道溝只是表面上的問題,溝底下埋著東西。
當天下午,村裡幾個壯勞力扛著鋤頭和鏟子,跟著鍾師傅上了山,來到那條溝最深處的位置。鍾師傅在那一段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最後用腳尖點了一個位置,說:“從這裡往下挖。”
幾個人挖了大概半個時辰,挖到差不多一人深的時候,鋤頭碰到了硬東西。不是石頭,石頭碰鋤頭是清脆的響聲,這個聲音是悶的,像是碰到了木頭。他們小心地往下清,清出了一塊腐朽的木板,木板下面是空的。他們把周圍的土清開,露出了一個用青石板圍成的長方形空間,大小跟一個搖籃差不多,上面原來蓋著木板,年代久了木板已經爛得差不多了。
外公說他就站在旁邊看著,所有人都圍成了一個圈,沒有人說話。鍾師傅蹲下去,伸手從那個石板空間裡撈出來一樣東西。
是一塊骨頭。不是動物的骨頭,是一塊人的頭骨,很小,大概只有成年人巴掌那麼大。鍾師傅拿著那塊頭骨在手裡翻了一下,然後把它輕輕地放在一邊的草地上。接著又撈,一塊,兩塊,三塊,最後他從裡面捧出來一堆碎骨頭,在草地上擺出了一個形狀。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那是一個小孩子的骨架。非常小,從骨頭的大小來看,這個孩子可能只有一兩歲。
鍾師傅坐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後問村裡年紀最大的一個老頭:“這個村子裡,有沒有過一種說法,叫‘打龍樁’?”
老頭搖了搖頭,說沒聽說過。鍾師傅又問,這村子建了多少年了。老頭說大概兩百來年,祖上是從廣東那邊遷過來的。鍾師傅點點頭,說那就對了,這個孩子不是你們這個村子的,比你們來得早。他又說了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涼:“有人在這裡埋了一個小孩,活埋的。在風水上這叫‘打生樁’,是拿來鎮地脈的。埋的位置正好在龍背上,這個小孩的魂就和這條龍綁在了一起。你們把溝挖在它上面,把它驚醒了。它醒過來找不著人,就開始在村子裡找。”
人群中有人問:“找什麼?”
鍾師傅說:“找替身。一個不夠,它還會繼續找。”
那天晚上,外公說他回到偏房裡,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著。他不信鬼神,但白天親眼看到的那堆碎骨頭太真實了,那些骨頭是真的,那個石板空間是真的,鍾師傅說的話每一句都和他看到的對得上。
第二天鍾師傅在村裡做了一場法事,整整做了一天一夜。他把那些骨頭重新裝殮了,用紅布包著,帶到村子外面一個向陽的山坡上重新埋了,立了一個小墳包,燒了很多紙錢和一套小孩的衣服。他叮囑村裡人,把這個墳當村裡的孩子對待,清明和冬至的時候來燒紙,不要讓它再覺得沒人管。另外,那道溝必須填平,不能留。
村裡的勞力花了兩天時間把溝填了。說來也怪,從那以後,村裡再沒有死過人。至少外公在梘坑剩下的那一年多里,村子裡平平安安,什麼都沒發生過。
外公在梘坑教了兩年書之後調回了鎮上,後來又調到了城裡,娶了我外婆,生了我媽。這件事他很少跟人提起,我小時候纏著他講故事,他講的永遠是三國和水滸,從來不講這個。
直到他七十歲那年,有一天我回贛州看他,他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了這件事,從頭到尾給我講了一遍。講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我問他:“外公,你當時真的看到那些骨頭了嗎?”
外公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想起來心裡都發毛的話:“骨頭是真的。但我沒跟你說的是,那天晚上鍾師傅做法事的時候,我在祠堂門口看到的東西。”
我說你看到了什麼。
外公說他那天晚上睡不著,半夜起來上廁所。偏房沒有廁所,他得走到祠堂外面的茅房去。他打著電筒走到祠堂門口,法事已經散了,空地上一個人都沒有,只留下一地的紙灰和幾根沒燒完的香,火星在風裡一明一滅。他正要往茅房走,餘光掃到一個東西在祠堂的牆角那邊動了一下。他用電筒照過去,看到了一個小孩。
很小的一個小孩,大概只有一兩歲的樣子,光著身子,蹲在祠堂牆角的陰影裡,低著頭在玩地上的紙灰。那個小孩的皮膚是灰白色的,像是泥巴捏出來的那種顏色,在電筒光下有一種不真實的質感。外公說他當時整個人凍住了,手電筒的光柱照著那個小孩,他想把光移開,但手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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