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77章 老槐樹下的電影院(2)

作者:狼牙土豆啊·1天前

我開始做夢。連著好幾個晚上,我夢見同一個場景——我站在那個場院的土牆外面,月光很亮,幕布在槐樹底下閃光。風吹過來,吹開她臉上的頭髮,露出一張慘白的臉。她的眼睛是睜著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對我說什麼。但每次我要聽清的時候,夢就醒了。

我跟我媽說了,她罵我胡思亂想,但還是偷偷去找了村裡的神婆。神婆姓王,七十多歲了,住在村南頭。王神婆聽我媽說完,點了三根香,對著香頭看了半天,然後說了一句話。

“那個東西不是想害他,是想讓他幫個忙。”

我媽問幫什麼忙。

王神婆說,那個女人死後,婆家沒給她燒過一張紙。她是孤魂野鬼,連個收紙錢的人都沒有。電影是唯一能讓她想起活著時候的東西,所以她每年那天都會回來放電影。她不是嚇唬孩子,她是想讓人知道,她還在這兒。

王神婆讓我媽去那個女人墳上燒紙。但問題是,沒人知道她的墳在哪裡。她是外村嫁過來的,死後婆家嫌丟人,草草埋了,連個墳頭都沒留。這麼多年過去了,早就平了。

我媽又問王神婆那怎麼辦。王神婆嘆了口氣,說那就把紙燒在那棵槐樹底下,心誠就行。

第二天晚上,我爸媽帶著我去了場院。我爸提了一籃子紙錢和元寶,還有三根香和一盤水果。我們走到那棵槐樹底下,把東西擺好。我爸蹲在地上點紙錢,火光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我媽讓我跪下磕頭,我照做了,跪在野草堆裡,對著那棵黑沉沉的大槐樹磕了三個頭。

紙錢燒了大概有半個鐘頭,火苗從橙紅色慢慢變成了暗紅,最後化成一堆白灰。我爸說可以了,拉著我往回走。我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那堆紙灰被一陣小風捲起來,打著旋往上升,灰白色的紙灰繞著槐樹的樹幹轉了一圈,然後散了。就在紙灰散開的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一個人影,站在槐樹粗壯的樹幹後面,穿著白裙子,頭髮披散著,只露出半邊臉。

她沒有看我,而是仰著頭看著槐樹的枝葉,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月光照著那棵老槐樹,樹葉嘩嘩地響。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做過那個夢。也再沒人在老槐樹下看到過放電影。

後來我長大了,去了城裡唸書、工作,好多年沒回村裡。前年過年回去,我特意去了一趟那個場院。場院已經沒了,鋪上了水泥,改成了村裡的健身廣場,裝了幾個藍黃相間的健身器材。那棵老槐樹也被伐了,只剩下一個臉盆口粗的樹樁子,年輪一圈一圈的,像一隻巨大的眼睛。

我問村裡的老人,當年那棵槐樹底下埋過什麼東西沒有。有個老人想了半天,說挖樹根的時候,樹根底下盤著一根繩子。繩子已經朽得不成樣子了,一碰就碎成了渣。繩子的另一頭纏著一個白色的布片,像是裙子的下襬,上面繡著褪了色的花。

“那些東西呢?”我問。

“燒了。”老人說,“村幹部說迷信,不讓留,當天就燒了。”

我站在那個樹樁旁邊站了很久。夕陽照在健身器材上,幾個小孩在玩蹺蹺板,笑聲尖尖的。沒有人知道這底下曾經發生過什麼,也沒有人記得那棵樹上曾經吊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在每年她死的那天晚上,孤獨地放一場只有她自己看的電影。

但我記得。

我記得幕布上閃爍的光,記得風把她頭髮吹起來的樣子,記得她在電影散場後落寞地站在槐樹下的身影。她在等一個人,給她燒幾張紙,告訴她這世上還有人記得她。

她等了幾十年,等來了一群八歲的孩子。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如果我沒有跑,如果我鼓起勇氣走近那棵槐樹,她會跟我說什麼。也許她會讓我幫她找我爸媽,也許她會告訴我她當年的故事,也許她什麼都不會說,只是需要一個人陪她看完那場電影。

電影永遠放不完,觀眾永遠只有她一個。幕布一掛就是幾十年,她在幕布背後吊著,腳尖離地兩米,看盡了人間悲歡,卻沒有人看見她。

現在那個場院變成了健身廣場,每天傍晚都有老太太去跳廣場舞,音響震天響。放的曲兒不再是《地道戰》了,改成了《小蘋果》和《最炫民族風》。熱鬧是真的熱鬧,但我總覺得,那些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底下,隱約還能聽到另一個聲音。

很遠很遠,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一個女人在輕聲哼著歌,哼的是一部老電影的片尾曲。那部電影早就沒人記得了,那首歌也早就沒人會唱了。但她還在唱,唱給那棵已經不在了的槐樹聽,唱給那片已經被水泥封住的土地聽。

唱給那個每年六月十八,替她看過電影的八歲小男孩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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