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在贛州章貢區跟人合租了一套兩室一廳。房子是中介推薦的,老小區,沒電梯,但勝在便宜,而且主臥帶獨立陽臺。我搬進去的時候次臥已經住了一個人,中介說他叫陳宇,二十六歲,在附近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程式設計師,早出晚歸,很安靜,不養寵物,不抽菸不喝酒,是那種最理想的合租室友。
我搬進去第一週,一次都沒見到他。但他的存在感很強——廚房的垃圾桶裡偶爾會出現泡麵盒,洗手間的拖把有時候是溼的,客廳茶几上的遙控器位置會變。他像是跟我的作息完美錯開了,我在的時候他不在,他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睡了。我只在深夜迷迷糊糊聽到過幾次開門關門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刻意壓低了動作的幅度。
第一次見到他本人,是我住進去的第八天。那天我加班到十點多才到家,推開門的瞬間,看到客廳的燈亮著,沙發上坐著一個人。他穿著深藍色的睡衣,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捧著一杯熱水,正在看手機。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來,衝我笑了一下。
“你就是新搬來的吧?我是陳宇。”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嗓子不太舒服。
我跟他寒暄了幾句。他說話慢條斯理的,很有禮貌,但不知道為什麼,跟他待在一個房間裡讓我有種隱隱的不自在。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一種直覺——他的表情和他說的話之間好像隔著什麼東西,像是在唸臺詞,又像是在努力回憶一個正常人應該怎麼社交。
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在門口鞋櫃上發現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昨晚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嗎?”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的,像是小學生練字。我覺得這人還挺客氣的,就回了張便利貼貼在同一個位置,寫的是“沒有沒有,我睡得很沉”。
從那以後,我們就開始用便利貼交流了。不是刻意的,而是我們確實碰不上面。有時候是關於水電費的分攤,有時候是提醒對方冰箱裡的東西快過期了,有時候只是簡單的問候。他的便利貼永遠貼在鞋櫃左上角的固定位置,字跡永遠工整得不像手寫的,措辭永遠客氣得不像是在跟室友說話,更像是在給客戶寫郵件。我當時覺得這可能就是程式設計師的風格,也沒往心裡去。
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是在我住滿一個月之後。
那天是週六,我在家休息,終於有機會跟他在白天碰了一面。他中午從房間裡出來,還是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睡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很白,白得有點不正常,像是很久沒有曬過太陽。他跟我打了個招呼,去廚房燒了壺水,然後又回了房間。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他回房間之後,我無意中往鞋櫃上看了一眼,發現上面多了一張便利貼。我走過去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今天天氣很好,你應該出去走走。”我笑了笑,覺得這人還挺關心人的。但下一秒鐘,我的笑容就僵住了。因為我意識到一件事——這張便利貼是他出來之前貼的,還是出來之後貼的?如果是出來之前貼的,那沒問題,他早上出門買早餐的時候寫的。但如果是出來之後貼的——他從廚房回房間的路線不經過鞋櫃。鞋櫃在玄關,廚房在另一邊,他燒完水直接回了房間,根本不可能路過鞋櫃貼這張紙。
我想了想,覺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也許他回房間之後又出來了一次,我沒聽到。但心裡還是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從那天起,我開始有意觀察他。我發現他幾乎不出門。我每天早上八點半出門上班的時候,他的房門是關著的。晚上六七點回來,房門還是關著的。週末我整天在家,他的房門幾乎沒有開啟過。但廚房裡的泡麵盒每天都在增加,便利貼每天都在更新。他到底什麼時候出來活動的?這個問題困擾著我,讓我開始失眠,開始豎起耳朵聽走廊裡的動靜。
有一個晚上,我特意熬到凌晨三點,關了燈,把房門開了一條縫,盯著走廊。大概三點半的時候,我聽到他的房門開了。走廊裡沒有開燈,但我藉著窗外的月光看到了他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樣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雞蛋上,小心翼翼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他走到鞋櫃前面,站了大概有兩分鐘,貼了一張便利貼,然後又慢慢地走回了房間。整個過程裡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咳嗽,沒有腳步聲,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安靜得像一個影子。最讓我後脊發涼的是他走路的方式——他的身體始終正對著前方,但頭卻微微偏向一邊,像是在隨時觀察周圍的環境,又像是脖子不受控制地自己轉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那張便利貼,上面只有兩個字:“晚安。”
凌晨三點多貼的便利貼,寫的卻是“晚安”。我開始感到害怕了。我趁他不在的時候——雖然我幾乎抓不到他不在的時間——給他的房間拍了張照片,發給中介,問這個人的情況。中介隔了很久才回我,說陳宇的合同沒問題,身份證和工資流水都稽核過了,讓我放心。
但我不放心。我又去敲了樓下鄰居的門。樓下住的是一對老夫妻,我旁敲側擊地問他們樓上是不是住了一個不愛出門的年輕人。老太太的反應讓我心裡發毛。她皺著眉頭說,樓上那套房子空了快一年了,沒聽說有人住啊。
我說不可能,我住了一個多月了。老太太很肯定地說,她每天坐在陽臺上曬太陽,能看到樓上進出的人。那套房子之前確實有人住,但去年夏天就搬走了,之後再也沒見過有人進出。
我回到樓上,站在客廳裡,看著鞋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便利貼,渾身一陣陣發冷。如果樓下老太太說的是真的,那每天跟我互貼便利貼的這個人是誰?那個凌晨三點在走廊裡無聲走動的人是誰?還有最關鍵的一個問題——我搬進來這一個多月,中介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合租”這件事。當時籤合同的時候,他說的是“兩室一廳整租”。我只是在拿到鑰匙開門之後,發現次臥有人住,才自然而然地認為那是合租室友。我從來沒有問過中介,次臥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中介安排的。
我拿起手機給中介打了個電話,這一次我沒有拐彎抹角,直接把情況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中介用一種很壓抑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那套房子是整租,沒有合租。次臥一直空著。你確定你看到人了嗎?”
我掛掉電話,走到次臥門口。那扇門緊閉著,門縫下面沒有光透出來。我伸手握住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貼著我的掌心。我擰了一下,門沒鎖。但我沒有推開它。因為我忽然聽到門裡面傳來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指關節敲地板。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停了。然後從門縫下面,慢慢飄出來一張便利貼。像是有人從裡面把它塞了出來。
我彎腰撿起來。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還是那麼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小學生練字。
“別進來。我在換衣服。”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我手開始發抖。然後我意識到一個被我忽略了整整一個月的細節——便利貼上的字,每一張都一模一樣。不是字跡像,是完全一樣。同樣的“你”字,同樣的“我”字,同樣的筆畫粗細、轉折角度、收筆的頓點,沒有任何差別,像是印刷出來的。活人的筆跡不可能每一張都分毫不差。
我把那張便利貼翻過來。背面有一小塊暗紅色的痕跡,已經乾透了。我湊近了看,那是半個指紋。很小,像是一個女人的拇指。
我當天就搬走了。走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門縫下面又飄出了幾張便利貼,像是被穿堂風吹出來的,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走廊的地板上。我沒有彎腰去看上面寫了什麼,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後來我跟一個在房產中介行業做了很多年的朋友聊起這件事。他沉默了半天,才跟我說,去年夏天那套房子確實出過事。一個租客死在次臥裡,死了半個多月才被發現。是個年輕女人,據說生前特別愛乾淨,冰箱裡什麼都沒有,只放了滿滿一抽屜的便利貼,各種顏色的都有。她的手機裡存著一段沒有發出去的訊息,收件人是一個空號。
那條訊息寫的是:“如果有人住進來了,告訴他合租守則第三條——我不在的時候,不要進我的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