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293章 黑沙海灘(1)

作者:狼牙土豆啊·25天前

這個故事發生在澳門,是我同事阿豪親口講的。阿豪是澳門本地人,家住在氹仔,他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們正在路環海邊吃葡撻,海風吹得椰子樹葉嘩嘩響,明明是陽光燦爛的大白天,我後背硬是涼了一片。他說這件事是他舅舅親歷的,他舅舅在澳門海事博物館工作,專門研究澳門海域的沉船考古,見過的東西比他在賭場裡看到的都多。但這件事,他舅舅每次提起都會沉默很久,然後說一句:“海里的東西,不該動的別動。”

澳門這地方,外地人知道它大多是因為賭場和大三巴。但住在澳門的人知道,這座城市不光是填海填出來的,它的海底埋著比陸地上更多的歷史。阿豪的舅舅叫麥志偉,在澳門海事博物館當研究員,專門負責澳門周邊海域的水下考古。澳門周邊海域水淺,淤泥厚,底下埋著大量的古代沉船——宋元時期的商船、明朝的水師戰船、葡萄牙人的遠洋帆船,甚至還有更早的阿拉伯三角帆船殘骸。這些沉船在海底一躺就是幾百年上千年,被淤泥一層一層地蓋住,儲存得相當完好。

事情發生在二〇一五年夏天。那年澳門路環的黑沙海灘附近搞填海工程,挖泥船在距岸邊大概兩百米的海底挖上來一大堆東西——碎瓷器、爛船板、鏽成鐵疙瘩的銅錢,還有一個儲存相對完好的木箱子。麥志偉被派去現場做初步鑑定,他一眼就看出那些碎瓷器是明代嘉靖年間的青花瓷,船板是鐵力木的,是典型的明代廣船用料,這顯然是一艘明代沉船的遺物。但那個木箱子讓他覺得很奇怪。木箱子不大,大概比一個鞋盒稍微大一點,鐵力木做的,沒有鐵釘,全是榫卯結構,四個角包著銅皮,銅皮上鏨著密密麻麻的紋路,被海水腐蝕得發綠發黑,但依稀能看出是水波紋和蓮花紋。箱蓋嚴絲合縫,打撈上來的時候居然沒有漏水——箱蓋邊緣有一圈黑色的蠟狀密封層,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在水下泡了幾百年依然完好無損。

麥志偉把木箱子帶回海事博物館的實驗室,用專業工具小心翼翼地撬開密封層,打開了箱蓋。箱子裡面鋪著一層已經發黃髮脆的油紙,油紙上放著一樣東西——一個木雕人偶。人偶不大,大概一拃來長,雕的是一個盤腿坐著的人,雙手疊放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認罪。木雕的材質不是鐵力木,而是一種顏色極深的暗紅色硬木,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人偶身上穿著一件小衣服,是真絲做的,絳紅色的交領長袍,樣式是明代的,衣襟上繡著已經褪色的金色雲紋,針腳細密,做工極其精緻。衣服把人偶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頭和手。

麥志偉把人偶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人偶的背上刻著一行字——六個漢字,楷體,刻得極深,筆畫裡還殘留著金粉的痕跡:“林氏子,名阿寶”。他愣了一下,這是個名字。一個木偶,刻著一個人的名字,穿著明代的衣服,被封在密封的鐵力木箱子裡,沉在海底幾百年。這不是玩具,不是工藝品,這是個“替身”。

在明代嘉靖年間的廣東西部沿海,包括今天的澳門一帶,有一種很特殊的風俗。如果哪家的小孩在海里溺死了,屍體找不到,家裡人就請道士用沉船木雕一個人偶,寫上小孩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穿上他生前穿過的衣服的縮小版,封進鐵力木箱子,沉入小孩溺亡的那片海底。意思是這個人偶代替小孩的屍身沉在海底,讓小孩的魂有所依附,不至於變成遊魂野鬼。這種風俗叫“沉木代屍”,在澳門的老漁民中間代代口口相傳,但從沒有人真正見過實物。

麥志偉當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把人偶放在實驗室的桌上,拍了照,做了測量,寫了初步報告。臨走的時候他把人偶放回木箱子裡,合上箱蓋,但沒有密封。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實驗室的時候,發現木箱子的箱蓋是開啟的。他明明記得昨晚沒有鎖箱子,但絕對是把箱蓋合上了的。他走到箱子跟前往裡一看,人偶還在,但姿勢變了。他記得清清楚楚,人偶是盤腿坐著的,雙手疊放在膝蓋上。但現在人偶的手不是疊在膝蓋上了——右手往前伸,食指伸直,指向箱子外面的方向。他順著人偶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實驗室的窗戶,窗外是南灣湖,過了南灣湖就是外海,黑沙海灘的方向。

麥志偉後背一陣發涼。他把人偶重新擺回原來的姿勢,合上箱子,鎖進了實驗室的儲藏櫃裡。當天晚上他沒有加班,早早回了家,但一整夜沒睡好,老是夢到一個小孩坐在海底,伸著一隻手,指著海面的方向。第三天早上,儲藏櫃的門是開著的。不是被撬開的,是用鑰匙開啟的——鑰匙只有他一個人有。他開啟木箱子,人偶的手又往前伸了,還是伸著食指,指著窗外的大海。

麥志偉沒有再猶豫。他去查了那個名字——“林氏子,名阿寶”。明代嘉靖年間的澳門還是一個叫“濠鏡澳”的小漁村,屬於廣東香山縣。他翻了大量的明代香山縣地方誌和澳門教區檔案,終於在嘉靖三十二年(一五五三年)的香山縣溺亡記錄裡找到了一條簡短的記載:“林氏子阿寶,年七歲,嘉靖三十二年七月十五中元節,隨母往濠鏡澳北灣拾貝,溺於黑沙海中,屍不獲。”七月十五中元節,就是鬼節。一個七歲的小孩,在鬼節那天淹死在了黑沙那片海里。他的屍體從來沒有被找到。他的家人用沉船的木頭雕了一個人偶,寫上他的名字,封進木箱,沉進了他淹死的那片海底。那艘沉船是什麼船?後來麥志偉又查了大量明代水師檔案,發現嘉靖三十二年,有一艘叫“廣海衛福船”的水師戰船在澳門黑沙海域遭遇倭寇襲擊,船被燒沉,船上的官兵全部戰死。林阿寶的父親,可能就是那艘沉船上的一名水師官兵。他父親死在了海上,他也死在了海上。父子倆都沒能回家。

他帶著人偶和木箱子回到了黑沙海灘。在填海工程已經暫停的那片海域,他租了一條小船,一個人劃到了當年沉船的位置。他把人偶重新放進木箱子,合上箱蓋,然後把木箱子沉進了海里。木箱子沉下去的時候,海面上冒了一串氣泡,然後什麼都沒了。他說了一句話:“阿寶,回去。你阿爸在下面,你跟他在海底好好待著,他會護著你。那場海戰他打贏了,他是英雄,你阿爸是英雄,你長大了也要做英雄,替他在海底守著這片海,別讓倭寇再進來。幾百年過去了,倭寇早沒了,你的任務完成了,可以回家了。”

木箱子沉下去之後,海面上很平靜。過了一會兒,船邊的海水裡浮上來一個東西——是他放下去的那個木箱子。不是沉下去又浮上來的,是被人從底下推上來的。木箱子在水面上漂著,箱蓋自動彈開了,裡面是空的,人偶不見了。但人偶穿的那件小衣服整整齊齊地疊好了放在箱子底部,上面壓著人偶背上刻的那塊木牌,木牌上“林氏子名阿寶”六個字還在,但旁邊多了一行新的刻痕,筆畫歪歪扭扭的,是一個小孩的字跡,他認得那三個字——“我回了”。是他自己刻上去的。他把名字還回來了,把衣服脫了,人走了。他不是被困在那片海底,他一直在等人來帶他回家。

麥志偉把小木牌和小衣服帶回了海事博物館。這兩樣東西現在還在海事博物館的庫房裡,標籤上寫著“明代沉木代屍習俗實物,二〇一五年黑沙海域出水”,旁邊用很小的字加了一行備註:“箱內偶人已佚,存衣冠木牌。”只有他知道那個偶人去哪裡了,那個小孩從人偶裡走出來了,跟著他阿爸的沉船一起,順著黑沙海底的暗流漂向了南海,漂向了更溫暖更廣闊的海域。他不再是一個封在鐵力木箱子裡的名字,他是一個水師官兵的兒子,在海底下長大,長成了他阿爸那樣的人。

阿豪說他後來有一次去黑沙海灘游泳,傍晚的時候太陽落到了海平面上,海水被染成了暗紅色。他往深水區遊了一段,回頭看到沙灘上空無一人,海面上很安靜。然後他腳下的海水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他的腳踝,很輕很輕,像一個小孩用手指輕輕彈了他一下。他低頭看,水下面沒有人。但他知道那是阿寶,不是來找替身的,是來打招呼的。他浮出水面,對著遠處的海平面揮了揮手,說了一聲多謝,然後游回了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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