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劉,江西南豐人。我們那兒有個習俗,人死後先土葬,過三五年要“撿骨”,把骨頭擦乾淨,按順序裝進罈子裡重新下葬。這活兒一般由至親來幹,不能見太陽,得趕在天亮前完成。
事情發生在我十五歲那年,我家給死了六年的爺爺遷墳。原因是我堂哥連著出了三場車禍,最嚴重那次腿骨從皮裡戳出來,白花花露在外面。我奶奶去問神婆,神婆閉著眼哆嗦半天,說是我爺爺的墳進了水,泡著先人頭,後人不得安寧。
定下日子,我奶奶翻了三天黃曆,挑了陰曆七月廿三。天沒黑,我二叔就帶著他大兒子進山了。按規矩,挖墳得由家中男丁做,女人和孩子不能靠前。我和我堂弟只能在五十步外守著,遠遠看見二叔的鋤頭一起一落,帶著黃泥巴丟擲來。
那晚月亮好得出奇,又大又圓,照得墳地裡白花花一片,連草葉上的露水都看得清。大約九點來鍾,二叔突然停了手,蹲下去看。我堂哥小聲說了句什麼,我二叔罵了一聲,又繼續挖。等他直起腰來,招手讓我們過去。
棺材爛得不成樣子,木頭一塊一塊往下掉。二叔把手電筒咬在嘴裡,慢慢揭開腐爛的棺材蓋。一股又腥又甜的味衝上來,像爛了半年的魚內臟潑在土裡。我捂住鼻子往後退,餘光裡看見二叔的手僵住了。
棺材裡,我爺爺的屍骨是側躺的。
一個死了六年的人,入土時明明仰面朝天,現在竟然翻了個身。更怪的是,他右手不見了。不是腐爛掉了,斷口在腕骨那,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掰斷的,骨茬很新,白得刺眼。
二叔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說了一聲“不對勁”,就叫我們趕緊裝骨。我堂哥拿過提前備好的白布,跪下來一塊一塊撿。撿到第三塊的時候,他“咦”了一聲,從棺材底摸出個東西,是個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撮黑乎乎的東西,像頭髮,又不像。
“別動!”二叔一巴掌把油紙包拍飛,“這是鎖魂咒!有人要害我們劉家!”
那晚我二叔做了個決定,把我爺爺的遺骨全部裝進罈子,連同那個油紙包一起,埋回了原處。但他留了個心眼,在墳尾撒了一圈黑狗血。回去的路上,他走最後面,扛著鋤頭,一言不發。
沒過三天,出事了。
先是二嬸半夜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出來一看,鋤頭倒在地上。接著我堂哥開始做噩夢,夢見一個沒有右手的老頭子,蹲在窗戶外面,用左手拍玻璃,一下一下,拍了整整一夜。最邪門的是,我二叔失蹤了。
七月廿六晚上,二叔說出去透透氣,就再沒回來。我們找遍了整個村子,最後在我爺爺墳前找到了他。他盤腿坐在墓碑下面,渾身溼透,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眼睛睜著,嘴裡塞滿了黑泥。
我奶奶當場就昏過去了。醒來後第一句話:“把神婆請來。”
神婆姓萬,六十多歲,駝背,眼珠子泛白。她圍著二叔轉了三圈,突然指著二叔的腳印說:“人是被叫魂了。墳裡埋的不是你父親一個,還有一個。”她讓我們回墳地,把棺材底下的土挖開看看。
我們照做,挖了不到一尺,挖到第三鏟,我堂哥的鏟子碰到個硬東西。撥開泥,那是一隻人的手骨,斷了腕,五根指頭朝天張著,像是臨死前在泥裡拼命抓過什麼。
是我們家的男人,親手把不屬於我爺爺的手,裝進了罈子。
神婆說,那手骨的主人叫陳麻子,解放前死在逃荒路上,就地埋了,沒人給收骨。孤魂野鬼找替身,陰差陽錯搭上了我爺爺的棺材。我二叔那天晚上拋飛了鎖魂咒,惹惱了那東西,才被拉走了魂。
要救二叔,得把陳麻子的手骨挖出來燒掉,再用米粒擺個招魂陣,喊二叔的名字,連喊九十九聲,不能斷,不能回頭。
當天夜裡,我們全家出動,站在村口的溪邊,衝著黑黢黢的野地裡喊:“劉建軍——回來——劉建軍——回來——”我喊得嗓子冒煙,渾身起雞皮疙瘩。喊到四十幾聲的時候,身後的溪水突然“嘩啦”響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裡站起來了。
我渾身一僵,沒敢回頭。我堂哥倒是回了頭,接著“嗷”一嗓子,癱坐在地上。
二叔就站在溪水裡,半個身子露在水面上,兩隻眼睛黑洞洞的,盯著我們。
我奶奶當時就哭了,一邊哭一邊繼續喊,一聲比一聲大。二叔像被什麼拽著,一步一步往岸上走,走到岸上就倒了。我們把他抬回家,他渾身冰涼,嘴裡吐出幾口黑水,人倒是醒了。
醒來後,二叔一句話不說,躺了三天。第四天早晨,他突然坐起來,看著自己的右手,說:“陳麻子說,他也要一個家。”
後來,我們給陳麻子單獨立了個墳,燒了紙人紙馬紙房子。二叔的右手好了,但再也握不緊鋤頭,五個指頭總是微微張著,像要抓住點什麼。
再後來,我離開老家去外地讀書,很少回去。去年清明,我回村上墳,經過陳麻子那個小土堆,看見土堆上長了棵歪脖子樹,樹幹上有一道天生的凹痕,像五根手指的印子,朝下,深深地按在樹皮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