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吳,江西贛州人,小時候住在南康老街。街尾有家紙紮鋪,門面不大,一年到頭掛著白紙燈籠,風吹日曬,燈籠上積了灰,灰撲撲的。鋪子裡的老師傅姓劉,七十來歲,駝背,寡言。他扎的紙人活靈活現,圓臉粉腮,眉眼彎彎,遠遠看過去,跟真人站在暗處一樣。我們小孩都怕他,路過他家門口都加快腳步。我奶奶說,劉師傅不是普通人,他能“通陰”,扎的紙人燒過去,那邊真的能收到。
我那時候不信。紙人就是紙人,篾條編的骨架,彩紙糊的臉,能有什麼?直到那件事發生。
那年我十一歲。隔壁鄰居周嬸家的獨苗兒子阿勇,十六歲,在河裡淹死了。撈上來的時候,渾身被水泡得發白,十根手指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周嬸瘋了一樣哭,把自己鎖在屋裡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按照規矩,橫死的人不能停靈太久,只能儘快下葬。周嬸家窮,買不起好棺材,就請劉師傅紮了一套紙活:紙房子、紙冰箱、紙彩電,還有兩個紙人,一男一女,說是給阿勇在那邊使喚的。
出殯前一天晚上,周嬸把劉師傅請到家裡,說想再扎一個紙人,照著阿勇的樣子扎,燒過去,怕他孤單。劉師傅當時就皺了眉,說:“活人的樣子不能扎。你兒子剛走,魂魄還沒散乾淨,你扎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紙人,他回來的時候會分不清哪個是自己。這東西燒過去了,要出事的。”
周嬸不聽,跪在劉師傅面前,又哭又求。劉師傅拗不過,嘆了一口長氣,應下了。
第二天,紙人紮好了,就擺在阿勇的靈堂前。我跟著大人去看,一進門就傻了眼。那個紙人做得太像了,和靈位上阿勇的照片一模一樣,連眉毛的高低、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穿著阿勇生前最愛穿的那件藍白條紋T恤。遠遠看去,就像阿勇靠在牆上打瞌睡。我嚇得心裡突突跳,不敢多看。
出殯那天,紙人連同房子、家電一起燒了。火躥得老高,黑灰打著旋飛上天空。我站在人群裡,看見紙人在火裡翻動,忽然“啪”一聲,紙人的頭從身體上掉下來,骨碌碌滾到火堆外面,面朝上,一雙畫出來的眼睛直勾勾瞪著天。
在場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劉師傅也在,他臉色鐵青,蹲下身把紙人的頭撿起來,扔回火裡,嘴裡唸叨了一句:“別看了,沒你的。”
紙人燒完,阿勇下葬。事情本以為就這麼過去了。
頭七那天,周嬸做了一個夢。夢裡阿勇站在她床前,渾身溼淋淋的,臉色灰白,嘴唇一張一合,像在說話,可發不出聲音。周嬸哭著問:“兒啊,你有什麼放不下?”阿勇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門口。
周嬸驚醒後,跟我奶奶說,那感覺太真了。我奶奶聽後,臉色不太好看,說:“你給他燒的那個紙人,有眉有眼,太像了。你兒子回來看見,認錯了。”
周嬸害怕了,去找劉師傅。劉師傅抽著旱菸,沉默了半天,說:“現在只有一條法子了。那紙人在下面替他擋災,可是擋錯了,你兒子的魂擠不進去,兩下里都受罪。得把那個紙人請回來,再燒一遍。”
周嬸問:“怎麼請?”
劉師傅說:“得叫魂。把你兒子的名字寫在紙人身上,再燒。火裡要加三根柳枝,一撮艾草。燒的時候,你喊他的名字,連喊七聲。喊完不要回頭,直接回家。你兒子的魂就能從紙人身上出來。”
當天夜裡,周嬸一個人去了墳地。我奶奶不放心,讓我爹跟著,遠遠地守著。我也偷偷跟了去。
月亮很圓,照得墳地白森森的。周嬸跪在阿勇墳前,點起一個小火堆。劉師傅新紮的紙人就擺在火堆邊,還是藍白條紋T恤,還是那張臉。周嬸把寫了阿勇名字的黃紙貼在紙人胸口,又往火裡扔了柳枝和艾草。火“轟”地旺起來,綠油油的火苗躥得老高,空氣裡全是艾草燒焦的苦味。
周嬸開始喊:“阿勇——回來——阿勇——回來——”聲音在夜風裡又尖又細,聽得我蹲在草叢裡直打冷戰。喊到第三聲的時候,火堆“啪”一聲炸開,火星四濺,紙人的身體“咔啦”一下直直坐了起來,面朝著周嬸。周嬸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喊音效卡在喉嚨裡,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爹衝上去,一把拉起周嬸,厲聲說:“喊完!不能停!”周嬸嘴唇哆嗦著,帶著哭腔繼續喊:“阿勇——回來——阿勇——回來——”
喊到第七聲的時候,紙人“騰”地燒起來,火苗從頭頂躥到腳底,整張臉在火裡扭曲變形,像是活著的人在火裡掙扎,嘴巴張得大大的。風一吹,紙灰散開,像一群黑蝴蝶,圍著墳頭轉了三圈,然後往河的方向飄去了。
周嬸沒敢回頭,我爹扶著她,一路走回家。我跟在後面,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映著墳頭,黑煙已經散了。可就在那堆紙灰裡,我看到有個淺淺的印記,像是一張臉,朝我的方向歪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嬸又做了個夢。阿勇站在河邊,穿著那件藍白條紋T恤,朝她揮了揮手,笑著說:“媽,我走了。”然後轉身往河裡走,越走越遠,水面“咕嘟”一聲,沒了影。
周嬸醒來,枕頭溼了一大片。自那以後,她再沒夢見阿勇。
我爹說,劉師傅那套法子,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紙人燒過去,就是替身。活人燒紙人給死人,是給他差使,不是讓他自己變成紙人。周嬸非要照著活人模樣扎,阿勇的魂回來一看,那個紙人比他還像自己,魂魄就糊塗了,附在紙人身上出不來。劉師傅再燒一個紙人,把名字寫上去,就等於把魂請出來。再燒掉,是放他走。
從那以後,南康老街的人再找劉師傅扎紙人,沒有人敢要求照著真人扎。劉師傅那間紙紮鋪,還是灰撲撲的,門口掛著白紙燈籠。只是每個紙人的臉,都變得模糊了,再也看不出具體的眉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