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歌跟在李麗質身邊，偶爾補充一些背景知識，但更多時候是安靜地陪伴，看著她沉浸在歷史的星河中。
小兕子起初還對那些瓶瓶罐罐、石頭人感興趣，但很快就被過於豐富的資訊和緩慢的節奏弄得有些無聊，開始東張西望，被蘇長歌用提前準備的繪本和零食暫時安撫住。
終於，他們來到了隋唐五代展廳。
當那些熟悉的元素映入眼簾時，李麗質的腳步明顯頓住了。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那些被標註為唐代、在玻璃展櫃中靜靜陳列的器物，那種感覺依然無比奇妙，甚至有些……不真實。
色彩斑斕、造型生動的三彩俑，文官、武士、貴婦、胡商、駱駝、駿馬，鮮活地再現著那個時代的日常生活與對外交往。
她在一組樂舞俑前看了很久，那吹奏篳篥、彈奏琵琶的樂工，那翩翩起舞的舞姬，彷彿能讓她聽到千年前的宮廷雅樂。
精緻華美的金銀器，蓮瓣紋的金碗，纏枝紋的銀盒，狩獵圖案的鎏金壺，在燈光下閃爍著歷經歲月沉澱後的溫潤光澤。
她認得其中一些紋樣，與宮中御用之物頗為相似。
還有那些來自墓葬或寺院的壁畫臨摹品、石刻拓片，體態豐腴、衣袂飄飄的菩薩與飛天，氣度雍容的貴族出行圖，充滿生活氣息的宴飲、馬球場景……
那熟悉的線條、色彩、人物造型，讓她瞬間恍如回到了太極宮的某處迴廊，或是某次隨母后禮佛的寺院。
她站在展廳中央，環顧四周，這裡沒有故宮的皇家威儀，沒有長城的自然雄奇，只有這些不會說話的器物、壁畫、文書，靜靜地訴說著一個曾經無比輝煌的時代。
而那個時代，是她正在生活的“現在”。
“這些東西……”她輕聲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展廳裡顯得有些縹緲，“是怎麼保留下來的？歷經戰亂、災荒、時光侵蝕……竟能如此完好地出現在這裡，被這麼多人觀看、研究。”
蘇長歌走到她身邊，同樣看著那些承載著歷史的器物，緩聲道：“有些是考古發掘，從墓葬、遺址、窖藏中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來。
“有些是傳世品，被一代代人珍藏保護，流傳至今；還有些是從海外透過各種途徑迴歸。
“每一件文物背後，可能都有一段曲折的故事。它們能留下來，是無數偶然與必然的結果，也是後世人們有意識保護與研究的結果。
“它們不僅是藝術品，更是歷史的見證，是連線我們與過去的實物橋樑。”
“考古發掘……傳世珍藏……”李麗質重複著這兩個詞，目光落在一件精美的“鎏金舞馬銜杯紋銀壺”上，那上面駿馬騰躍的姿勢栩栩如生。
“也就是說，千年之後，人們是透過挖掘我們留下的墓葬、宮殿遺址，或是尋找我們曾經使用過的器物，來拼湊、想象我們那個時代的生活？”
“很大程度上，是的。”蘇長歌點頭，“文物是沉默的史書。它的材質、工藝、紋飾、用途，甚至出土的位置和伴隨物，都能告訴後來的研究者許多資訊。
“關於那個時代的技術水平、審美風尚、社會制度、日常生活，乃至思想信仰。”
李麗質沉默了，她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
她此刻看到的這些唐代文物，在後世被精心保護、陳列、研究，成為後人瞭解“大唐”的視窗。
那麼她所在的那個“現在”，她以及她所認識的每一個人，是否也在無形中，為後世“創造”著這樣的“文物”與“歷史”？
他們今日的言行舉止，製作的器物，書寫的文字，乃至推行的政策，是否也會在千年後，成為玻璃櫃中被後人凝視、解讀的物件？
這個想法讓她既感到沉重，又生出一種奇特的使命感。
她再次仔細地、一件件地看過去，彷彿想將這些未來的歷史見證深深印入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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