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歌聽到聲音,轉過頭,目光落在程處默身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程處默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想往後縮。
“默子,”蘇長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死寂的院中響起,“麻煩你,叫些可靠的人手,過來收屍。”
“收……收屍?”程處默舌頭打結。
“嗯。”蘇長歌點點頭,指了指滿院狼藉,“收拾乾淨點,屍體……”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崇仁坊的方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吃什麼,“送回他們主子那裡,還是老地方,太原王氏門前。這次人多,擺整齊一些,別亂了。”
“還……還送回去?”程處默聲音都變了調。
上次送七具屍體,已經掀起了軒然大波,這次……可是三十具!還大多是殘缺不全的,這要是在王氏門口一字排開……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蘇長歌淡淡道,目光掃過那些破碎的屍體,眼神里沒有絲毫憐憫。
“他們來殺我,就要做好被殺,甚至……曝屍街頭的覺悟。我蘇長歌的命,沒那麼好取。這次是三十個,下次或許是三百個,總得讓某些人長長記性。”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蘊含的冰冷殺意,卻讓程處默渾身汗毛倒豎。
他看著蘇長歌平靜的側臉,忽然意識到,這位蘇先生平日裡那些溫和、講理、甚至偶爾的退讓,或許都只是一種偽裝。
一旦觸及他的底線,他所展露出來的,是比最兇殘的野獸還要冷酷果決的獠牙。
今夜這三十條人命,就是明證。
“我……我這就去辦!”程處默不敢再多問,也不敢再看那地獄般的景象,連忙應下,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帶著手下人去叫人、找車。
接下來的後半夜,蘇宅內外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卻寂靜得可怕。
程處默調來了家裡最得力、嘴巴也最嚴的一批家將和僕人,忍著強烈的恐懼和噁心,開始清理現場。
他們將還算完整的屍體拼湊起來,用草蓆一卷;實在拼不起來的斷肢殘骸,也儘量歸攏。
一桶桶的清水潑在青石地上,沖淡血跡,但那股濃烈的血腥氣,卻彷彿已浸透了磚縫牆根,久久不散。
馮管家指揮著蘇宅的護衛和僕人,修補被跳雷和流彈損壞的牆壁、門窗,掩埋爆炸的痕跡。
每個人都是面色慘白,手腳發軟,但無人敢抱怨,更無人敢多問一句。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今夜之後,蘇宅以及這位看起來依舊溫文爾雅的蘇先生,在長安城,將擁有一種截然不同的、令人恐懼的地位。
天色將明未明,最黑暗的時刻。
十餘輛遮得嚴嚴實實的板車,在程處默家將的押送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平康坊,駛向崇仁坊。
板車很沉,在路上留下深深的車轍印。
當第一縷天光照亮太原王氏那氣派的朱門和高聳的石獅時,早起灑掃的僕人,以及被車馬聲驚動的坊間鄰居,看到了令他們畢生難忘、魂飛魄散的一幕。
王氏大門前那寬闊乾淨、足夠四輛馬車並行的石階和空地上,密密麻麻,整整齊齊,擺放著三十卷草蓆。
草蓆邊緣,暗紅的血跡早已浸透,滴滴答答,在青石地面上匯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血窪。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即便在清晨的涼風中,也揮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