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大步上前，從力士手中接過一柄陌刀。
刀入手極沉，以他的膂力，單手揮舞也感吃力。
他仔細撫摸著冰冷沉重的刀身，感受著那獨特的鍛紋和凜冽的殺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欣喜，有感慨，也有一絲追憶與痛惜。
“好刀！真是好刀！”他低聲重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當年藥師北伐頡利，朕的親軍之中，亦有一隊陌刀手，於惡陽嶺下，結陣抗虜，血戰竟日，死戰不退，方為大軍迂迴爭取了時間。
“那一戰，陌刀手摺損近半，非是武藝不精，實是刀不及此！
“若有此等利刃在手，何至於讓那麼多好兒郎，因刀折而喪身胡虜馬蹄之下！傷亡……至少能少一半！”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讓原本因為成功而興奮的工坊，瞬間安靜下來。
長孫冶和眾工匠面露肅然，他們打造的不僅是兵器，更是同袍在戰場上賴以生存、殺敵保國的依仗。
蘇長歌也沉默不語，他能感受到李世民話語中那份對將士生命的真切痛惜，這與帝王心術無關，更像是一個老兵對戰友的緬懷。
過了良久，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將陌刀鄭重地交還給力士，轉向第四個臺子：“馬具。”
這一次麻布下覆蓋的不是單一的武器，而是一整套東西：一副看起來更符合人體背部曲線的馬鞍，兩個造型略有不同、似乎更貼合腳型的馬鐙，以及四隻U形的、打磨光滑的鐵片——馬蹄鐵。
“陛下，蘇先生所獻馬具改良圖，實乃神來之筆！”
負責此專案的是一名年紀稍輕、但手上同樣佈滿老繭的匠師，他介紹時眼中放光。
“此鞍參照了蘇先生所言‘人體脊背弧度’與‘臀部受力’，填充了多層鞣製極軟的牛皮與絲絮，鞍橋角度亦做了調整，更貼合騎乘。騎手久坐，不易疲憊，且與馬背更為貼合，控馬更穩。”
“此鐙，”他拿起一隻馬鐙，“非是舊式圓鐙或三角鐙，而是依照人腳自然下垂時之形狀改良，內側略平，外側有弧，能更好承託腳掌。
“鐙帶長度亦可微調，無論腿長腿短，皆能找到最舒適發力之位置。騎手立於鐙上，無論衝鋒、劈砍、轉身，下盤更穩，不易脫鐙。”
“至於此物，”他最後拿起一隻馬蹄鐵，這是最讓工匠們起初困惑、繼而驚歎的東西，“臣等初見圖紙，不明所以。
“經蘇先生簡圖註解方知，竟是釘於馬蹄之上，以保護馬蹄，防其磨損、開裂。選用精鐵鍛造，弧度與馬蹄吻合，以特製馬釘固定。
“臣等已尋了數匹老馬、傷馬試用，釘上此物後，馬匹行走、奔跑如常，甚至更穩。
“馬蹄磨損大為減緩，以往行軍半月便需修蹄之馬，釘此鐵後，可兩月不修！於長途奔襲、轉戰千里的騎兵而言，實乃無價之寶！”
為了演示，工坊內早已備好一匹從北衙禁軍中挑選出的高大雄健的突厥戰馬。
幾名熟練的馬具匠上前，麻利地為戰馬換上新打造的馬鞍，繫上新式馬鐙，最後由一名經驗豐富的釘掌匠，小心而快速地為戰馬的四蹄釘上了嶄新的馬蹄鐵。
整個過程中，那匹戰馬只是不安地踏了幾下步子，在釘掌時稍有嘶鳴，但在釘掌匠熟練的安撫和一塊豆餅的賄賂下，很快安靜下來。
一名早已等候在旁的、身手矯健的騎手，看裝扮也是百騎司好手，翻身上馬。
他先在工坊內開闢出的一片空地上緩步走了一圈，適應新馬具，隨後輕輕一夾馬腹，戰馬開始小跑，繼而加速賓士起來。
雖然地下工坊空間有限，不能完全放開速度，但騎手在馬上做出的提韁、轉向、甚至小幅度的站立等動作，都顯得異常流暢穩定。
那戰馬踏著釘了馬蹄鐵的四蹄跑動，發出的嘚嘚聲清脆而紮實，與平常馬蹄觸地聲略有不同，但更顯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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