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隨便問問。”
李世民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又放下，“你看啊，他查出來的那些毛病，貧血，生蟲，壞牙，眼睛不好，勞損……這些毛病，只怕不獨是他手下那些人有吧？
“宮裡伺候的人，各衙署的吏員，乃至……朕的皇子公主，宗室子弟，難道就個個康健，一點小毛病沒有？怕是也有，只是未必察覺，或是覺得不要緊，懶得理會。”
他看向長孫皇后，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麗質這次也跟著忙前忙後，還親自給那些女工檢查。她身子向來弱，這番操勞可還撐得住？沒被過了病氣吧？”
長孫皇后立刻明白了丈夫的言外之意，心中既有些驚訝，又有些瞭然。
她溫聲道：“勞陛下掛心，麗質還好。她自己也說，參與此事雖累，但心裡踏實。看到那些女工和孩子經調理後氣色漸好，她也歡喜。
“至於過病氣……蘇先生極重潔淨，檢查時都用烈酒淨手，布巾器械皆以沸水煮過，女眷檢查更是分開，有嬤嬤在側，應是穩妥的。”
“嗯，那就好。”
李世民點點頭，手指又在案上敲了兩下，似乎下定了決心，用一種看似隨意，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朕看這麼著，過兩日等他那醫院消停了，你讓麗質跟蘇長歌遞個話。
“就說宮裡的人，常年辛苦，朕也憂心他們的身子。他既然有這套查驗調理的法子，又在自家試過了，看看能不能……抽個空，也給宮裡的人看看？
“不用多，先從立政殿、兩儀殿伺候的宮人內侍開始，還有……皇子公主們，也都查查。就當是……嗯，就當是朕瞧瞧他這醫院的本事，到底如何。”
長孫皇后心中一凜，皇帝這話聽起來是詢問商量的口吻，實則是命令。
而且範圍從宮人內侍，直接擴大到了皇子公主，這可不是小事。
但皇帝既然開了口，便沒有轉圜餘地。
她起身斂衽一禮：“臣妾明白了，臣妾會告知麗質，讓她妥善與蘇先生商議。蘇先生是明理之人，陛下信重，他必會盡心。”
“嗯，你辦事，朕放心。”
李世民擺擺手，重新拿起一份奏章，彷彿剛才說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告訴他不必張揚，悄悄地進行便是。
“該用什麼器械，用什麼藥，照他醫院的規矩來。需要什麼，讓麗質或內侍省配合。朕倒要看看，朕這皇宮大內，是不是也像他手下那些酒樓作坊一樣，毛病不少。”
“是，陛下。”長孫皇后應下，心中卻是波濤暗湧。
皇帝這一時興起的念頭，看似只是對蘇長歌那套體檢感興趣，想看看實際效果。
但將皇子公主都包含進去，這其中的意味，就深遠了。
這既是對蘇長歌醫術和人品的進一步試探與肯定，或許也隱含著對現有太醫署體系某種程度上的……不滿足？
或者僅僅是一位父親對子女健康的擔憂，碰巧找到了一個他覺得可能更靠譜的途徑？
無論是哪種，蘇長歌和他的長安醫院，都即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也是福禍難料的“大考”。
而這場考試的主考官，正是這大唐帝國至高無上的帝王。
立政殿裡燻著淡淡的鵝梨帳中香，氣息寧和。
長孫皇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了貼身的宮人，與女兒李麗質對坐。
聽完母親轉述阿耶那“隨口一提”卻又分量千鈞的決定，李麗質端著越窯青瓷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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