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謊【完結】》第81頁 尚未滿月時(1)

作者:可棄木櫝·20天前

“尚未滿月時,師父便將我帶在身邊,親自撫養教導,我幼時貪玩,不願習武,時常耍些小聰明,偷溜出閣中,四處惹事,師父每每被我氣得鬍子都歪了,卻仍是盡心竭力地為我收拾著爛攤子。

八歲那年歸家時,難得父母允許我帶著妹妹去逛七夕集會,妹妹很少能出門,自然見什麼都驚奇喜歡,我二人身形又小,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不知何時,跟著我們的護院不見了。

我與妹妹被數名殺手圍困,其實他們的武功都很差,可體型與人數上的懸殊,還是讓我逐漸敗下陣來。我是大名鼎鼎的武林第一高手蕭斯的親傳弟子,卻險些死在一群不知哪裡找來的烏合之眾手下,我保護不了自己,更保護不了我的妹妹,我第一次那樣痛恨往日閒散不知進取的自己。

幸好,援兵來得及時,我撿回了一條命。從那時起,我方知曲家岌岌可危的立場及處境,亦是那次之後,我才開始勤學苦練,只為早日有力自保,亦可護得住家人。我獨佔著最好的師父、最高強的武功心法,兼之本就不低的天賦和潛心苦修,不過兩年,同輩之中竟再無敵手,小巷中那群窮兇極惡的殺手,也終於不再是我的噩夢。

正當我以為一切已經逐步走上正軌,以為只要我繼續努力,只要我變得越來越強大,就可以保護所有我想要保護的人時......”

曲情話音微頓,目光輕輕落在暮清寒身上,一字一頓道,“我的師父...消失了。”

暮清寒面上的神情依舊是無波無瀾,幾乎毫無破綻,從始至終表現的都好像只是在聽一段旁人的故事,還是不怎麼感興趣的那種,可倒也沒有讓曲情停下來的意思。

曲情自嘲一笑,繼續道,“那年我十歲,是明面上唯一的閣主繼任人選,卻不是唯一一個想得到那個位置的人。閣中有三位年逾花甲的長老,各個武藝超群又勞苦功高,自然追隨者眾,而我不過初露頭角的稚童,莫說是當年那些背叛了我的閣眾,便是如今我回首望去也知曉,他們之中無論哪個人當了這閣主,都比我強上十倍百倍。

師父雖失蹤了,卻也給我留下了他最親近、最信任的一批人,他們恐日久生變,竭力擁護我在最短的時間內繼任了閣主。可利慾薰心,幾位長老表面信服,暗地裡卻早已結成同盟,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殺了我,明裡不好動手,那麼最好的法子便是下毒。

衣食住行,能下毒的地方太多了,我能躲得過一次,卻無法保證次次幸運。我斂起鋒芒,讓渡了理事大權,終日窩在一間密室中,為了不被旁人毒殺,我開始給自己下毒,密室裡終日飄蕩著各式毒素,開始是邊中毒邊解毒,後來則是中了毒就用更毒的毒物來以毒攻毒,再後來,我就不怕毒了。

我走出了那護庇過我的狹小密室,開始堂堂正正地接手閣中事務,那時的我,不敢浪費一時一刻,是真正的通宵達旦、廢寢忘食,全部心思只撲在習武之上,唯有誅殺三大長老,將分裂的勢力收回,我才算真正守住了師父留給我的疏緲閣。

為了修煉,我常去藏書樓最深處那間唯有歷代閣主及親傳弟子方能進入的密室裡搜尋高深秘籍,在書架最低處一個極不起眼的小盒子裡,我翻到一本心法,此心法無名無出處,內容亦不規整,看起來倒像是誰的隨手小記,我按照書中所述練了幾日,它果能令人短暫地內力大漲。

陰陽反作,病之逆從。我自幼研習醫理,如何不知這道理,可我沒有選擇,要我死的人很多,可盼我活著的人也不少,我若身死,不過魂消,可那些曾許諾過誓死追隨我的人會是何下場?最終,為了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內亂,我日日忍受血氣倒行,陰陽悖逆的痛苦,足足修煉了兩年,我成功了。”

曲情輕笑出聲,“妙齡少女一舉誅殺三位古稀長老,可謂一戰成名,世人皆道疏緲閣又生曠世奇才,卻無人知曉背後的代價是什麼?你應該診出來了吧,如今的我,經脈紊亂,氣血凝滯,我的脈搏較之常人大為不同,即便是內心平靜之時,亦如鼓般雷動,若情緒不穩,受了氣,亦或感傷些什麼,我的脈搏便如在那脫韁的野馬屁股上不斷甩著鞭子,同時還要在馬身上不斷刺著又粗又長的鋼針,馬蹄發瘋般地甩著‘蹄噠、蹄噠、蹄噠、蹄噠蹄噠蹄噠——’”

曲情輕撫著躍動的脈搏,眸中盈滿的淚水無聲淌下,語氣愈發悲涼,“誅殺三位長老後,我已不再修煉那心法,唯有形勢危急才以此自救,可即便如此,我發覺自己依然越來越易燥易怒,無法控制情緒。第一次從鏡中看到自己那雙猩紅的瞳孔時,我怕極了,鏡中之人猶如地獄鑽出的厲鬼,我一時分辨不清,究竟是死在我刀下之人更該死,還是持刀的我更可怖。”

“我試過無數方法,可惜皆是毫無作用,所幸我早已料到結局,也不會再徒生感傷,既借了這心法的勢,合該賠給它我的命。”曲情抬眸問他,“依你之見,我還有多久可活?”

暮清寒又擺出那副悲憫的神情,遲疑片刻道,“若仍舊如此下去,最多兩年。”

曲情垂眸,喃喃道,“看來此前一戰,著實吃了大虧,損兵折將不說,我原以為至少還剩下三年多的。”

“你若就此不再動武,休養生息,還可能長久些。”

“公子醫術如此高明,卻也只有這樣的法子嗎?”曲情搖頭苦笑,“怎麼可能,逍遙山莊不會放過疏緲閣,天家亦不會放過曲家,心安時血氣方平,但我何曾安心過一日?”

暮清寒眸光輕落在她的身上,卻並沒有說話。

曲情將最後一口粥喝盡,再度抬眸時,悲傷的神情已消失不見,她揚手重重一摔,空碗觸地即碎,瓷片迸濺得滿地狼藉。

暮清寒猶在驚怔,卻見她已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尖銳的碎片上,仿若毫不知痛般步步朝他逼近。

曲情將他壓倒在身後的桌案上,一手揪著他的領口,一手撐在他臉側,直視著他的雙眸,厲聲道,“但你可知,這閣主的位置原不該是我的,這多年的重壓、痛苦與折磨更不該施加於我!”

曲情像是忘卻了遍佈周身的痛楚,手上使了十足的力,死死壓制著暮清寒,自她袖袍中滑出一把短刃,抵在他的脖頸處,“你絕不僅僅只是一位避世的醫者。”

暮清寒偏過頭,不願對上她探究的目光,念及曲情傷勢,索性放棄了掙扎,任由她擺佈。

“你裝得很像,卻又漏洞百出,譬如你是如何以一己之力進入倉廩?再則,隔生甕乃我閣中絕密機關,你是如何解開?最關鍵的是,你口口聲聲要避世,卻長居於魚龍混雜的逍遙山莊腳下,若兩不相干,王媤媤如何能容得下你?”曲情聲聲質問,眸中瞬間浮上緋紅之色。

暮清寒低嘆道,“先時你向我討要解藥,我雖未應允,心下卻始終擔憂你意氣用事,故而更加上心留意。那日見你再度以身涉險,我便跟了上去,本想見機行事。奈何我不通輕功,自然慢你許多,待我趕到倉廩時,內外已空無一人。我原以為是你帶去的人處理乾淨了,便未作他想,徑直入內。直至在那緊鎖的牢籠外,聽見你的聲音,方知你竟被困於其中。我當即四顧尋覓出路,最終攀至頂部,見到一處繪有二十八星宿的陣法。我不解其奧義,只能逐一嘗試觸動,幸而此陣選錯亦無妨,重新再來即可。我試了許久,才終於開啟一道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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