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蒙居所。
屋內藥石苦澀的氣味幾乎快凝聚成了實體,氣味濃重的快讓人難以呼吸。
燈火昏暗,映照著榻上那張如今瘦削得脫了形的臉龐。
呂蒙深陷在昏迷與清醒的邊緣,每一次呼吸都悠長而艱難,彷彿隨時可能停滯。
突然,一陣急促到慌亂的腳步聲迅速來到房屋外,伴隨著甲冑冰冷的摩擦聲,打破了這死寂。
門被猛地掀開,寒風捲入,燭火劇烈地晃動起來。
孫權闖了進來,他的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慘白,眼底佈滿了驚懼與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幾步衝到榻前,聲音因急切和壓抑而尖銳變形:
“子明!子明!醒醒!”
或許是這熟悉的聲音刺激了昏沉的神經,呂蒙的眼皮艱難地顫動了幾下,終於睜開了一條縫隙,他的目光渾濁,努力了半晌,才終於聚焦在孫權臉上。
“至……尊……” 聲音微弱得如同遊絲。
“子明,聽著!沒時間了!” 孫權俯下身,語速快得幾乎不容打斷,“蔣公奕……他殉國了!援軍廢了!陸伯言在江北動彈不得!趙雲,詹晏鎖江,敵全據中洲,公安已是死地!孤決意即刻移駕東歸巴丘,再回陸口,暫避鋒芒!你病體沉重,孤絕不能留你於此,這就帶你一起走!”
“況且……況且吳範觀測天象,道是‘南方火厄’未熄,恐還有大變!此城……此城怕是守不住了!跟孤走吧,子明!”
聽到“蔣欽殉國”和“南方火厄未熄”,呂蒙的瞳孔猛地一縮。
而當“移駕東歸”幾個字落入耳中,他那雙原本渙散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駭人的光彩,那是迴光返照般的清醒,更是焚心蝕骨的焦灼與反對!
“不……可!” 他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力氣,枯瘦如柴、卻異常堅硬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攥住了孫權的手腕,那力道竟讓孫權感到一陣刺痛,“萬不可……棄城!更不可……信……妖言惑眾!”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彷彿用盡了生命,但仍掙扎著吐出字句,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
“一動……則軍心……立潰……陸伯言江北……數萬將士……皆成孤軍……覆滅在即!”
“堅守……待變……方是……唯一生路……”
“至尊……信我……信伯言……”
孫權看著呂蒙這般模樣,心中不好受,但更多的還是對自身安危的極度恐懼,他試圖掙脫呂蒙的手:“子明!你的心意孤明白!然此時非同往日,孤豈能坐以待斃?!”
呂蒙的手卻攥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進孫權的肉裡。
他不再看孫權,而是將目光轉向屋內陰影處,那裡,懸掛著他昔日征戰的鎧甲和佩劍,用盡全身力氣,對跪在榻邊、淚流滿面的親衛統領,從喉嚨深處擠出命令。
“取我甲……劍來!”
親衛統領一愣,隨即明白用意和另一名侍衛一起,將那副冰冷沉重的筒袖鎧和那柄伴隨呂蒙征戰多年的佩劍,小心翼翼地抬到了病榻之前。
呂蒙的手顫抖著,緩緩鬆開孫權,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手掌按在了冰冷徹骨的鎧甲之上。
指尖劃過甲片的紋路,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然後,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孫權,那雙眼睛亮得燃燒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