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
樊友從於禁處離開,徑直向城外吳軍降兵營地走去。
與拘押于禁處的死寂截然不同,這片偌大的營地人聲隱約,瀰漫著一種敗軍特有的惶惑、失去主將後的茫然,與漢軍看守警惕的目光交織在一起。
火光搖曳中,一個年輕英武的身影正按劍巡營,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正是關羽長子關平。
步伐沉穩,目光掃過營區各處,尤其在人員聚集和糧草囤放之地停留更久。
帶著與其父一脈相承的威儀,卻又似乎多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審慎。
“樊將軍。”關平見樊友近前,停下腳步,行禮後正色問道:“您是從傷兵營那邊過來的?情形如何?弟兄們傷勢可還穩定?”
樊友還禮,語氣肯定地答道:“平將軍放心,營中一切按章程辦事,井然有序,重傷員已依例及早送往夷道城。”
“夷道城醫藥更為齊備,利於將養,城內所留皆為輕傷,已得妥善處置,暫無憂慮。”
略微停頓,將話題引向當下,“眼下觀此降營,雖人心浮動,然尚無騷動之象,平將軍巡防嚴謹,皆是功績。”
關平微微頷首,神色稍松:“如此便好,父親常言,士卒乃根本,傷患尤需體恤,此番安置得當,我等亦可稍安。”
“只是此間降卒,數目眾多,主將新降,又聞呂子明病重……訊息雖未明言,但暗流湧動,平在此巡查,亦是防患於未然。”
說著想起什麼,補充道:“對了,方才巡至東側,陸伯言帳前似乎有些動靜,像是虞翻與其吵起來了。”
“虞翻?”樊友心中一動,此人學問淵博,但是管不住那張嘴,在江東群臣中特立獨行,在這個微妙時刻去見陸遜,絕非尋常寒暄。
“哦?多謝平將軍告知。”樊友順勢接話,“友正想見見陸伯言。”
關平抬手指明方向:“陸遜被單獨安置在東側小營,自有軍士看守,樊太守自去便是,只是……”
又提醒樊友道:“虞仲翔脾氣不佳,言語犀利,太守還需當心。”
樊友會意:“平將軍提醒的是,友自會留意。”再次拱手後,轉身便向東側走去。
未待他走近,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已穿透了夜幕,清晰傳來,正是虞翻那帶著吳地口音卻激昂無比的聲音……
“陸伯言!呂子明何以突然‘病重’至此,連一紙明令軍報都無?”
“吳公更是驟然遣使,向劉備,法正低頭,應允那諸多條款!這豈是尋常的‘權宜之計’?這分明是……根基動搖之兆!”
話到嘴邊,卻不敢將那最壞的猜測說出口,只能死死盯著陸遜。
陸遜端坐於席上,身形挺直如松,面色沉靜如水,他何嘗不知虞翻的言外之意?
呂蒙若只是尋常病重,以孫權之能,斷不至如此迅速地做出近乎妥協的姿態。
如今戰敗,陸遜本不多的威望已然壓不住這些人。
“仲翔!慎言!都督在公安靜養,吳公自有全域性籌謀,今日之局,敵軍兵鋒正盛,我軍新挫,更緊要者,曹魏虎視眈眈,豈會坐視我兩家死鬥?”
“吳公深謀,暫息干戈,乃是為保全江東元氣,以待天時,你我身為臣子,當體察上意,穩定軍心,而非在此妄加揣測,徒亂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