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略去了所有帶有客套或緩和意味的詞語，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的程式化與最終的裁決意味。
並將一份早已備好的帛書輕輕推過案几：“此乃通行文書，沿途關隘，見此放行，吳公，請吧。”
孫權深吸一口氣，上前接過文書，指尖難以抑制地微顫。
就在他準備轉身的剎那，法正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雜事。
“還有，吳公稍候，之前貴軍猛攻夷道，甘興霸將軍不幸殞命城下，樊太守敬他是條好漢，已用上好棺槨收斂，暫厝於此。”
“人死歸鄉，魂返故土，乃天理人倫，今日吳公既歸，便請一併帶興霸將軍回去吧，也算全了這段君臣之誼，不至使他英靈飄零異鄉。”
這番話，法正說得極其自然，彷彿只是順手歸還一件寄存的物件。
沒有提及甘寧是如何戰死的，也沒有任何炫耀戰功的意思。
但恰恰是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將甘寧戰死夷道這個孫權此次慘敗中最慘痛的損失之一，輕描淡寫地釘死在了事實的恥辱柱上。
歸還屍身，看似是給予對手最後的體面，實則是將失敗最具體的象徵物，冰冷地塞回到孫權手中。
孫權的身體猛地一僵，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一瞬，才接過文書，臉色從之前的複雜瞬間褪盡血色，變得灰白。
他能感覺到身後近臣們投來的悲憤目光，也能感覺到法正那平淡目光下如冰刃般的寒意。
甘寧，他倚重的爪牙，江東的虎臣，最終竟是以這種方式‘迴歸’。
“……多謝。”這兩個字從孫權牙縫裡擠出來，不再看法正，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地向外走去。
法正對身旁一名軍侯吩咐道：“去準備一輛素車，派一隊士卒，卸去甲冑紅衣，換上縞素。”
“將甘將軍的靈柩穩妥送至上船，不得驚擾，這是送英靈歸鄉，不是凱旋，禮數不可廢。”
“諾！”軍侯領命而去。
法正的這番安排，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孫權及其近臣的耳中。
這番話，在禮數上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顯得格外周到、充滿敬意。
但正是這種“周到”，與孫權此刻的屈辱境地形成了尖銳的對比，更像是一種精準無比的補刀。
‘我們連你方將領的身後事都安排得如此體面，更反襯出你這位主君的失敗。’
車駕已在館外等候，黃忠率紅衣銳士‘護衛’在側，那一片赤紅在冬日下依舊刺眼。
然而，在這支鮮豔隊伍的末尾，卻停著一輛沒有任何裝飾的樸素馬車。
幾名身著白色喪服的漢軍士卒肅立一旁，抬著那具漆黑的棺槨，小心翼翼地將其安置在素車之上。
紅與白，喜慶與哀慟，勝利的驕矜與敗亡的慘淡，在這一刻形成了無比詭異而強烈的對比。
法正堅持親自將孫權送至夷道城門。
江風吹動眾人的衣袍，法正立於車旁，對即將登車的孫權最後說道。
“江路風寒，吳公保重，至江陵，見雲長，交割完畢，則盟約如新，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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