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
未時。
中盧城南門外，那座沒有底的破甕再次被架起。
數名健卒將其穩穩抬至一箭之地內的高坡上，樊友為表誠意依舊是一身青衫，未著甲冑，緩步走到甕後。
城頭守軍見狀，立刻引起一陣騷動，幾張弓下意識地拉開，卻又被老兵按下，他們認得此甕，也聽過宜城傳來的故事。
樊友深吸一口氣，將嘴對準甕口，那破甕再次將他的聲音放大、共鳴，帶著一種奇特的渾厚與穿透力，蕩過城牆，清晰地傳入每個豎耳傾聽的守軍耳中。
“中盧城的將士們，百姓們——！”樊友的開場依舊洪亮，但接下來的話，卻如匕首般直刺人心，“城內糧倉，還能支應幾日？十日？五日？亦或是……城中早已斷糧，爾等正在忍飢挨餓？”
一句話，讓城頭許多士卒下意識地摸了摸由於守將限制口糧而多日未曾飽過的腹部，吞嚥著口水。
“去歲至今，傷寒流行，你們身邊多少同胞傷重不治？傷口潰爛，高燒不退，曹魏官府可曾派來醫官？可曾發下藥劑？”樊友的聲音帶著悲憫，“他們可曾在乎過你們的死活？”
城頭一片死寂，許多守軍下意識地看向城內隔離的隔離區，裡面都是傷寒無藥醫治的同袍與百姓，眼中流露出絕望和憤恨。
樊友話鋒一轉，聲調提高，指向東北方向的漢水：“睜開眼看看！漢水漸漲，春汛已至！可關前將軍的水師戰艦正游弋江上，江北的曹仁、徐晃，他們可有一兵一卒敢渡過漢水來救你們？沒有！他們只能龜縮北岸，眼睜睜看著你們被困死在這孤城之中！”
接著，他又指向西南襄陽方向：“再看看襄陽！呂常此刻自身難保，城門緊閉，他敢出來嗎？他救得了你們嗎？”
“而我主漢中王，仁德佈於四海，派我等前來，非為殺戮，實為賑濟！為救荊襄百姓於水火！”樊友的聲音變得慷慨。
“編縣、邔縣、宜城，已悉數歸順，城中軍民皆得溫飽，傷病者得治！我再說一遍：凡出城者，絕不加害！餓了的，城南粥棚熱粥管飽！病了的，醫官即刻診治！放下兵器，走出城門，便是生路！”
他拍了拍破甕，繼續吼道。
“漢中王有令：只要不持械反抗，絕不追究城內一人！這中盧城，流的血已經夠多了！我主，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人枉死！”
話音落下，城外漢軍陣營中，數十口大鍋同時揭蓋，更加濃郁的米粥香氣隨風瀰漫。
醫官們當眾整理藥箱，展示出各種藥草、布條。
城頭守軍的每一張仰起的臉上都刻著飢餓、疲憊和絕望。
糧盡援絕的恐懼，同袍病重高燒抽搐的慘狀，以及城外那誘人的粥香和‘生路’的承諾，在他們腦中激烈交戰。
突然，“哐當”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打破了死寂！只見靠近女牆的一名被強徵的本地年輕士卒，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柄長槍，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這聲響彷彿抽走了他最後的力氣，他猛地將長槍扔在冰冷的城磚上，雙手抱頭，蹲了下去，發出哀嚎，涕淚橫流，充滿了無能為力的痛苦。
“不打了……不打了！我……我母還在城裡發著高熱，咳得快不行了……連口稀粥都沒有……守這城，為誰守啊？誰能救啊！”
這一哭，如同堤壩上第一道裂痕。
他身旁同樣被強徵的四十餘歲的漢子，嘴唇微動了幾下，看著腳下陪伴多年的長矛，眼中最後一點渾濁的光彩也熄滅了。
想起自己那可能早已病死的孫兒，想起守將承諾的、卻從未見過的援兵，猛地將長矛摜在地上，啞著嗓子低吼：“老子……老子也要活！家裡妻兒還等著我！”
“哐當！”“哐當！”
第二聲，第三聲……兵器墜地的聲音開始此起彼伏，從零星變得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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