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武功以東，渭水北岸，關平大營。
雨水如瀑布般從望樓簷角潑下。
小槐裡方向的魏軍鼓譟聲，借風勢隱隱傳來，與震耳的雨聲、渭水的咆哮混在一起，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詹晏踩著泥水攀上來，蓑衣上的雨水成串淌落，他抹了把臉，語速快而清晰，卻壓不住一絲緊繃。
“少將軍！東面魏軍鼓譟愈烈，火把比先前又多了數成，確有大股兵馬調動跡象！上游巡騎回報，暫無異常。”
“但渭水下游哨探急報，發現大股魏軍騎兵沿北岸東南方向運動，塵頭雖被雨壓，但聲勢不小，確在沿河尋索，似在覓船！”
“水軍金校尉亦遣人來報，對岸黑暗中確有異響，疑有敵間潛渡，已被射殺兩人，擒獲一人，正在審問，浮橋……”
聲音轉而更沉，“工匠頭目方才又冒險來稟，水勢太急，新補的樁基……又垮了一處，他說，若無奇蹟，三日內，橋絕難承受大軍車馬通行。”
關平沉默著並未說話。
東面的佯攻，下游故作姿態的騎兵，身後鬼祟的滲透，還有腳下這嘎吱作響、命懸一線的浮橋……所有的線索在他腦中電光石火般碰撞、拼接。
“好個張遼……東面虛張聲勢，迫我全力戒備正面，派騎兵大張旗鼓向東南下游，看似尋船欲渡，實為駭我之心，亂我判斷。”
說到此處，關平猛地轉頭，看向身後那在怒濤中起伏不定的浮橋。
“他真正的目標，從未改變——是我這浮橋的根！”
“詹晏將軍！”
“末將在！”
“傳令金校尉：橋兩側再增兵三百！弓弩火油，備至極限！哨船加倍，巡視上下游二十里，晝旗夜火，聯絡不絕。”
“遇無號令近岸之船筏、泅渡之敵，立殺無赦！告訴他，他的命，和橋拴在一起，橋在人在，橋亡人亡！”
“再，立刻派人持我將令，入武功城，尋守將調兵命城中那五百騎兵，即刻全數出城！不必集中，分作十隊，每隊五十騎，由王裨將統一調派。”
“自武功城下直至我浮橋十里之內，往復逡巡，重點警戒河岸淺灘、蘆葦叢生等可藏人處！遇有可疑，即刻示警，必要時可越界驅殺！”
“我要這橋頭周邊，盡是我軍遊騎眼線，讓張遼派的細作一個也摸不過來！”
“再派快馬，不，派兩隊！一隊走北岸小路，一隊持我令箭，冒險南渡，走南岸官道，星夜西馳郿縣，報與魏延、王平二位將軍……”
關平晃了晃腦袋，自下雨起他便沒睡過好覺，一直在想辦法搭起第二座大型浮橋，睏意，疲勞不斷席捲而來。
“告知二位將軍：張遼狡詐，東擊西駭，其志在浮橋無疑！我處雖嚴備，然橋基危殆，恐難久持，請二位將軍速遣精騎，不止東出接應。”
“更要廣佈遊騎，嚴密巡查郿縣以東，渭水沿岸所有津渡、淺灘、乃至廢棄橋樑左右，謹防敵軍小股滲透，或繞行遠襲！”
“我部營寨，東面可當，唯西岸懸心！速發援兵，穩固浮橋，此戰關鍵，盡在於此！”
“諾！”詹晏胸膛起伏，抱拳領命，轉身衝下望樓，身影迅速沒入如注的暴雨和黑暗之中。
望樓上，重歸寂靜，只有天地間充斥的、令人窒息的雨聲、風聲、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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