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
晨。
嶢關南。
漢軍大營，中軍御帳。
劉備端坐主位，目光落在代表嶢關的那一道險峻符號上。
帳簾輕啟，尚書令法正走了進來，手中拿著最新的軍情簡報。
步伐從容，神色依舊帶著慣有的、近乎倨傲的冷靜，只是眼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陛下，”法正躬身行禮，聲音平穩，將簡報呈，“子和有軍報傳來，細柳已定，衛覬束手，其部回圍槐裡，再以霹靂車日夜轟擊，張遼雖勇，恐難久持。”
劉備接過，迅速瀏覽，臉上掠過一絲欣慰，但這欣慰很快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
他放下帛書，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上嶢關的位置，嘆道：“子和打得不錯，破細柳，圍槐裡，揚我軍威，冀州大蝗，曹賊腹心之地受災，此亦天助我也……”
“可是孝直，你看這嶢關和那郝昭，憑險固守，糧道雖屢遭襲擾，卻始終未能徹底斷絕。”
“我軍頓兵關下，傷亡日增，銳氣漸消，朕……”說罷，手忽然按在左膝上，那裡有一處舊傷，每逢陰雨或心緒不寧時便會隱隱作痛。
“朕年事已高，不比當年，這關隴之地，一日不定，朕心一日難安，耗在此地，若文淵西線有變，或曹賊緩過氣來，東西夾擊……朕實憂之。”
語氣裡流露出屬於一位老人的、對時間流逝的無力感，以及對大局可能失控的深深擔憂。
這不僅僅是一位帝王的焦慮，更是一個深知創業維艱、深恐功敗垂成的老人的心事。
法正靜靜地聽著，待劉備說完，他才上前一步，目光清澈而篤定地看著劉備，緩緩道：“陛下之憂，臣盡知之，然陛下請看——”
走到地圖前，手指先點在槐裡，然後向西、向北虛劃：“子和已扼住槐裡，張遼被困，如龍困淺灘，其‘霹靂’之威，非止破城，更能喪敵之膽，此為一利。”
手指又移向代表長安的方位：“曹真坐鎮長安，兵力不過兩萬餘，東西支絀，子和在西猛攻，陛下在此牽制其主力，曹真如坐針氈，不敢妄動，此為二利。”
接著，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冀州大蝗”的標註旁，聲音提高了幾分。
“冀州乃曹魏錢糧根本，今歲大蝗，顆粒無收已在眼前。此非小災，而是動搖國本之禍！曹丕此刻，只怕比陛下更為焦急。”
“關中戰事久拖不決，其糧草、兵員何以為繼？此乃天時之利，在我不在彼！”
最後，法正收回手，看向劉備，語氣變得沉穩而充滿說服力：“至於陛下所慮之嶢關……曹真據險，急切難下，此乃實情，然陛下，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您與臣聯署，加蓋傳國玉璽之招降詔書，此時想必已由子和之手，遍傳關中，馬刺史當已收到信件，東出代陛下安撫人心！”
“那不僅是給張遼一人看的，更是給槐裡城中每一個魏卒，給小槐裡守將，乃至北地諸郡那些心懷漢室、或首鼠兩端之人看的！”
“是給所有關中魏軍看的！它告訴天下人，大義在漢，天命在漢，抵抗天兵者，如槐裡旦夕灰飛，順天應人者，不失爵祿，保全身家！”
法正的聲音讓劉備覺得彷彿有些安定人心的魔力，本還有些焦急，略微沮喪的心情，頓時消散殆盡。
“陛下，您親提大軍在此，便是最大的‘天威’！您在此多駐留一日，嶢關魏軍便多承受一日的壓力，關中各地觀望者便要多思量，曹真日夜煎熬。”
“而子和在西線的雷霆攻勢，配合詔書的攻心之力，內外交擊，敲打著曹魏在關中本就不穩的統治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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