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組長第一時間蹲了下來，示意所有壓低身位。
他從自己的裝備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平金屬盒，開啟盒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個機械蜘蛛。
這些蜘蛛是安全域性技術部門的最新成果——型號X7微型偵察單元，八條腿完全展開也只有成年人手指長短，外殼塗有吸光塗層，移動時噪音低於城市夜間的環境底噪，頭部正前方裝有一顆可轉動的微型鏡頭，支援即時影像傳輸和音訊採集，續航時間189個小時。
他用手指捏住其中一隻的後腹部輕輕一按，蜘蛛的八條腿立刻蜷縮了一下，然後緩慢地舒展開，頭頂的鏡頭亮起一圈極淡的綠色工作指示燈。
他把蜘蛛放在地上，然後用指尖在它背上敲了兩下，蜘蛛接收到啟動指令，八條腿以極快的速度交替移動，無聲地向小女孩的方向爬去。
魏組長旁邊的年輕人已經打開了顯示終端，螢幕上是蜘蛛鏡頭傳回來的即時畫面——先是快速掠過的灰色沙地，然後是石碑底座的邊緣，然後鏡頭慢慢抬起來，聚焦在那個靠著石碑的小女孩身上。
秦知遙在旁邊也看到了那隻機械蜘蛛。她對身後擺了擺手，示意斬月的人保持不動，不要干擾旁邊這批人的偵察。
既然有人願意先探路，她沒有理由不讓。
蜘蛛無聲地停在離小女孩一米左右的位置，鏡頭往上仰，把她的臉完整地框進了畫面裡。
那是一張人類小女孩的臉，五六歲左右的年紀，臉頰上還殘留著一點點嬰兒肥的弧度，但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陷，顴骨下方有很重的陰影。
她的眼睫毛很長，上面掛著沒幹的淚痕，鼻尖通紅，像剛哭過很久。
但她的手裡一直抱著一個長滿了閉著眼睛的肉團，抱得很緊，像是在抱著自己唯一擁有的東西。
她的手臂上那些深色的斑塊隨著她的動作在輕微地蠕動，像是活的。
“好痛啊，肉肉。”她說，聲音又細又啞，帶著哭完之後的鼻音，把頭往肉團上靠了靠，臉頰蹭過那些緊閉的眼瞼，“腿腿好累好累哇。”
她把肉團舉到面前，用自己的額頭抵住肉團的表面。
那些閉著的眼睛離她的臉只有一根手指的距離，但她完全不害怕。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說：“肉肉，我給你取個名字吧，我叫玖玖，你就叫七七吧。玖玖和七七，好不好聽？”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蜘蛛的鏡頭裡像是這廢墟里唯一的亮色。
肉團沒有回答。
它表面的所有眼睛都還閉著，薄膜依舊在緩慢地起伏。
但小女孩似乎完全不在意它的沉默，她把肉團重新抱回懷裡，然後開始不停用另一隻手抓撓自己手臂上那些深色的斑塊。指甲劃過皮膚的時候發出一種極細微的沙沙聲。
她一邊撓一邊自言自語：“謝謝七七一直保護我，打敗了大怪獸，七七超厲害的，比所有人都厲害。”
她頓了頓，抓撓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聲音低了下去，低到蜘蛛的收音模組幾乎捕捉不到的程度，“可為什麼他們都討厭我，都欺負我。說我是怪物，說我身上有病，說碰到我就會死。可我沒有碰到他們，玖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一顆接一顆地砸在肉團上。
淚水順著薄膜的紋理滲進去，滲進那些緊閉的眼瞼縫隙裡。
然後所有人都在螢幕上看到了一幕讓他們汗毛倒豎的畫面——肉團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時動了一下。
不是睜開，是眼瞼下的眼球輕輕轉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在沉睡中的人被外界的聲音打擾，還沒有醒，但已經有了反應。
那些緊貼在一起的眼瞼同時蠕動，像是肉團本身在無聲地回應她的眼淚。
小女孩沒有注意到這一幕，她用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眼睛，把眼淚和鼻涕都擦在本來就髒得看不出原色的袖口上。
然後她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一樣，抬起頭，把肉團舉到眼前，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鄭重得像是大人在宣誓：“七七，就算所有人都討厭我們，我們倆以後也要天下第一好。”她吸了吸鼻涕，又補了一句，“最好最好的那種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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