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日光從天頂直直地砸在青槐城的街巷間。
曾欣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跟了十一二個人,腳步的輕重緩急各異,卻都沉沉地壓在她脊背上,逼著她一步一步地往記憶深處那條巷子走去。
巷口的槐樹還在,比她離家時粗了一圈,樹冠遮了半邊天,投下濃蔭一片。
曾欣踩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石板路時,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袖口,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裡。
她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又重又亂,像有人在裡面拿錘子一下一下地砸。
可當她抬起頭,遠遠看見那座老宅的時候,她愣住了。
腳步不自覺地釘在了原地,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鞋底。
老宅還是那座老宅,位置沒變,院牆的走向也跟她記憶裡分毫不差。
可那灰撲撲的牆面如今平整光潔,瓦片整整齊齊地壓著簷角,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烏青色。
門前兩盞新糊的燈籠垂著細細的流蘇,門楣上那塊匾額被擦得乾乾淨淨,兩個字清晰得像是昨日才描上去的,筆畫間的金粉甚至還閃著細碎的光。
曾欣恍惚了。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目光從門楣掃到窗欞,從屋頂的脊獸掃到牆角那株她小時候種下的石榴樹,那樹居然還在,而且長得比她想象中茂盛了許多,枝葉間綴著幾顆青澀的果子。
她心裡翻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一團亂麻被一隻手輕輕撥了一下,露出一根她認不出來的線頭。
身後傳來南宮雪的聲音,帶著不耐煩的冷意。
曾欣猛地回過神來,轉頭去看,正對上南宮雪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
她今天換了一身水藍色的勁裝,長髮束成高馬尾,腰間掛著一柄短劍,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鋒芒畢露。
她瞥了曾欣一眼,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嘴角便往下撇了撇,偏頭朝身旁一個灰衣弟子遞了個眼色。
那灰衣弟子會意,幾步上前,抬手便去敲那門環。
咚,咚,咚。
銅環叩在木門上的聲音在午後的寂靜裡傳得很遠,門板上的漆像是新刷的,叩上去迴音清脆,帶著一種沉實的質感。
門內先是靜了一瞬。
然後一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圓圓的、看著不過十歲左右的小臉探了出來。
那姑娘穿著一身鴉青的短打,頭髮有些亂,幾根翹在頭頂上,像是剛剛睡醒似的。
她揉了揉眼睛,目光從那灰衣弟子臉上滑過去,掃過他身後那一眾人等,圓溜溜的眼睛裡透著一種介於懵懂和警覺之間的神情。
多人看清了她,眼神里幾乎是同一時間浮出了輕視。
一個周身半點靈力波動都沒有,呼吸平勻,氣息淺淡,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沒做到的徹頭徹尾的凡人。
這點發現讓隊伍裡幾人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鬆了鬆,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他們這些人,就算是家族裡最差的旁支,看門的童子也至少是煉氣修為,眼前這個連靈氣都沒沾過的小丫頭片子,竟還敢用那雙眼睛打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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