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戴著面具的人扛著六具的身體,在綠霧中無聲地穿行了一段路。
霧氣在他們經過時像有生命一樣朝兩側分開,又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像一面被撥開的簾子重新垂落回原位。
腳下的路面從灰白的石板逐漸變成了夯實的泥土,又從泥土變成了潮溼的、長著暗綠色苔蘚的石階。
他們沿著一條向下的斜坡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空氣裡的溫度降了幾分,溼度卻在攀升,帶著一種地下才有的、混合著潮土和腐殖質的悶澀氣息。
斜坡盡頭是一扇嵌在巖壁中的木門。
門板厚重,表面覆著一層暗沉的銅鏽色,邊緣用鐵皮包著,鐵皮上鉚著粗大的鐵釘。
有人從腰間摸出一把長條狀的鐵鑰匙,插進鎖孔裡轉動了兩圈,門軸發出沉悶的聲朝內打開了。
一股更濃的、黴味的、混著舊灰塵的氣息從門內湧出來。
門後是一間地窖,不算太大,多面牆壁都有通道,還是用粗糙的毛石壘砌的,石縫裡填著暗色的灰漿。
那些戴著面具的人走進來,把肩上扛著的身體輕輕放在地上,靠著牆根排成一排。
然後他們直起身來,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面具底下露出來的面孔讓任何人看了都會忍不住別開目光。
他們無一例外地面容有損。
每個人的鼻子都被齊根切掉了,只留下兩個黑黢黢的、邊緣結著舊疤的孔洞。
面部其他地方的皮膚坑坑窪窪的,像被什麼東西細密地、反覆地咬過,那些坑洞大小不一,邊緣參差不齊,有的已經長成了陳舊的疤痕,有的還泛著暗紅色的嫩肉色。
他們的嘴唇因為缺少了鼻子的支撐而微微下塌,整張臉看起來像一幅被雨水泡過又曬乾了的舊畫,皺縮著,變形著,透著一種讓人喉嚨發緊的殘缺感。
其中最年長的一個把面具夾在腋下,低頭看了看靠牆排著的那六個人,又抬眼看了看其他人,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的說道:
近年……太頻繁了。還是送過去嗎?
旁邊一個瘦些的接了口,他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像在陳述一件早就被默認了的事:這些人有得選麼?進了這裡,就是大乘期都未必走得出去。
另一個已經重新背起了面具的人正要往門口走,聽到這話停了一瞬,回頭看了那幾具躺在地上的身體一眼,語氣急促了幾分:
快點吧,天黑之前送過去。不然一到晚上,那群東西出來……就晚了。
其餘幾人贊同地點了點頭,沒有人再多說什麼。
他們沉默地重新背起了七玖幾人,沿著另一條更窄、更曲折的通道快步走去。
通道的兩壁比方才更溼了,水珠從頭頂的土縫裡滲出來,順著牆壁淌下去,在地上匯成一條細細的暗流。
空氣裡那種黴腐的氣息更濃了,隱約還夾雜著一絲甜絲絲的、像發酵過頭的果酒一樣的味道。
這一次他們繞了很久,左拐右繞地在一片完全黑暗的甬道里穿行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後他們停在一扇石門前,用力推開了它,把人撂在地上,然後手腳麻利地從外面把石門重新堵上。
腳步聲飛快地遠去了,比來時更急,像有人在身後追著他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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