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溫和從容的語調，就好像剛才那五十杖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阿木沒有接。
他抬起頭看著孫執事，眼眶又紅又溼，但此刻他的眼神不是懦弱，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到了牆角之後終於爆發的憤怒。
他的嘴唇抖得厲害，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又尖又破。
“你們還想害他嗎？”
這句話一齣口，蘇白猛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拽得很用力。
阿木一把甩開蘇白的手，往前逼了一步，逼到孫執事面前，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淌進了嘴角。
“你們剛才說，只是讓他認個錯！”阿木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你們說只要他說一句軟話就能停了！可是他一句都沒叫，一聲都沒吭！你們打了他五十杖！五十杖！他是跟我們一起從礦坑裡爬出來的！他跟我們一起在山洞裡被觸鬚穿了手腳！兩百多號人最後就剩我們六個！他在山洞裡撐著所有人的命，你們打了他五十杖！”
他吼得嗓子都劈了，最後一個“杖”字破了音，變成一聲沙啞的嗚咽，整個人蹲了下去，把臉埋在手裡。
蘇白把蹲在地上的阿木拉起來，拉到自己身後。
他站在孫執事面前，看著地上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刑凳，看著凳腿旁邊那一小攤暗紅色的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瓷罐接了過去，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
“孫執事，我們幫你做了假證。我們對不起小凡。爐鼎也好，侍從也好，我們認了。以後這種害小凡的事，別叫我們了。你可以治我們，但我們不會再做。”
孫執事看著蘇白。這個瘦瘦高高、眉清目秀的青年，在礦場上被選中的時候緊張得說不出話的人。但現在他站在她面前，眼眶紅著，手攥著，把一句不敢說的話說完了。
她笑了笑。一個很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笑。
“你放心，我不會再害他。”
她把“再”字說得輕飄飄的，說完之後轉身往堂外走。
周瑾己經先一步離開了。
孫執事走到堂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刑凳的方向，然後收回目光，邁過門檻，消失在院門外的暮色裡。
院子裡只剩下阿木和蘇白兩個人。
阿木走到刑凳旁邊。他蹲下身，雙手從溫小凡腋下穿過，想把他從凳子上扶起來，但手剛碰到他的後背就感覺到滿手溼熱的黏滑，低頭一看掌心全是血。
他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咬著牙把溫小凡的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偏頭對蘇白說：“你抬他腿。輕點。”
蘇白繞到另一邊，彎下腰，雙手托住溫小凡的膝彎。兩個人合力把溫小凡從刑凳上抬了起來。
他們抬著溫小凡走出執法堂的院子，穿過外門弟子的修煉區，穿過那道長滿青苔的石拱門，走進雜役院。
天己經全黑了，院子裡幾個乘涼的雜役看到這景象，手裡的扇子都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上來幫忙，也沒有人再陰陽怪氣。
他們只是看著，看著阿木和蘇白抬著溫小凡一步一步地挪過院子，挪進最深處那間廂房。
阿木用腳把門踢開，兩個人小心地把溫小凡側放在通鋪上。
溫小凡的臉色蒼白，嘴唇上全是咬爛的傷口，額前的頭髮被汗水和血水黏成幾縷貼在天靈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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