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宗西山，廢經院。
周硯死後的第一件事，是被寫成自找的。
屍體還沒涼透，一張青邊死因條己經壓在他胸口。紙是外事堂的制式紙，墨卻像剛磨開不久，最末一行八個字寫得端正，連轉折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私改經文，逆炁衝心。
陸照站在燒黑的驗卷桌前，看了那行字一會兒，才伸手把紙角掀起來。
他的袖口沾著墨灰，腰間那塊雜役飯牌也被磨得發白。廢經院沒有真正的經師，只有壞卷、殘篇和練廢了的人。陸照十七歲，在這裡抄了三年經，也替人記了三年死因；只要紙能重新裝訂，屍體能在日落前送走，飯堂月底就會在他的牌上多留幾筆青錢。
今天躺在桌上的人，他認識。
周硯胸口還壓著一塊外門牌，邊角卡在死因條下面。這個紙坊出身的外門弟子每隔七八日便來一次廢經院，手上總有撈紙漿裂開的口子，領藥時也不急著喝，先問陸照有沒有多出來的粗紙。白石城西邊那座小紙坊裡有人等著他的藥錢，陸照只知道是家裡人，從沒問得更細。
兩人算不上朋友。
可那塊牌以前每次落到桌邊，旁邊都會多一張乾淨藥籤。如今牌還在，領牌的人卻不會再來。
門外等著兩個抬屍雜役。年長的那人己經把草蓆鋪好，鞋底全是昨夜山雨留下的泥；年輕的抱著麻繩，隔一會兒便往下山石階看一眼。西山到白石城有三十里，太陽落到城牆後，城門一閉，屍體和死因條都得在山下再等一夜。
“陸照。”年長雜役壓低聲音，“外事堂催第三回了。”
陸照沒有回頭：“再等一會兒。”
“我們能等，城門不等。”年輕雜役把麻繩往肩上提了提，“死因條若沒有經樓印，外事堂還會把人退回來。這一趟白跑，工錢照樣要扣。”
陸照知道他們怕什麼。
周硯若是練經出了事故，周家能領三十枚青錢和一副薄棺；若是私改正典，不但撫卹歸零，還要賠一卷被改壞的經。周硯母親在紙坊撈一年漿，也未必賠得起。
這張紙寫的不是八個字。
寫的是周家能不能把人埋下去。
陸照把死因條取開，低頭看向屍體。
周硯的左肋到心門之間有三道焦痕。最上面一道只有半指長，下面兩道一層深過一層，像同一股靈息連續撞了三次。桌下的血早被灰土吸成黑色，放在屍體右手邊的《青木引炁篇》卻乾淨得過分，只有第七頁邊緣沾著一圈暗紅。
陸照翻到那一頁。
木息盈脈，疾叩心門。
“疾”字落在行中，墨層平整，沒有刮改，也沒有覆寫。可陸照的指腹壓上最後一捺時，紙底傳來了一點很輕的回彈，像有人隔著紙按住那一筆，不許它散開。
他沿著經句往下看，胸口也跟著發緊。
那不是錯覺。
這句話正在把氣往心門上送。
院門外忽然靜了。
年輕雜役把麻繩放到腳邊，年長的也從門框邊站首。下一刻，一塊灰銅牌先碰上門框，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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