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舫掠開秦淮河上的粼粼春波，平滑地停在了金陵岸。豫章臨行那日與黃金臺紫衣衛分道，隨行的隊伍裡，只少了個範大夫，多了個樓乾——這番變動，自然瞞不過那群心懷鬼胎的老東西，兩岸滿滿當當的全是人，衣袂間藏著的目光，盡是探察的精光。
楚執柔抬手攏了攏肩頭的狐裘，春日河風帶著溼暖，她卻仍裹得嚴實，雪色狐毛輕覆半頰，神色淡然如靜水。不過是在甲板上吹了半刻風，舊疾便隨料峭春寒復起，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搭著裘衣，指尖微顫，卻被她不動聲色地按在了錦料上，連呼吸都依舊勻淨，不見半分狼狽。
身側的樓乾紅衣張揚，側著身子替她擋著迎面而來的冷風，側目蹙眉看著楚執柔，不甚贊同地道：“我在這裡，沒哪個不長眼的趕上來觸黴頭，你進去歇著，等王府的轎輦到了直接回去就是，何必同他們費這番心思？”
楚執柔覷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道淺淡的弧度，輕聲道：“若真如此，我豈不成了仰仗先生之勢的狐假虎威之輩，反倒落人話柄，說我拿喬作勢？”
“那怎麼了？”樓乾眉峰擰得更緊，銀面後的目光透著幾分不解，他猜不透小娘子細膩的心思。明明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庇護她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曉得這小女伢為什麼非要費這個勁。
“可我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先生的羽翼之下，做個不諳世事的籠中雀。”楚執柔的聲音輕了些，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樓乾依舊透過銀面定定地看著他，那眼神彷彿在說“那怎麼了？”
楚執柔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心頭微暖，強壓下笑意，收回目光望向岸上熙攘的人群，眸底深處掠過一抹轉瞬即逝的沉暗，轉而打趣道：“既如此，先生便當阿蠻頑劣，偏要在此擺足了架子，演一場戲給他們看。”
樓乾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隨她去了。
畫舫緩緩靠岸，水波輕漾。樓乾率先躍上岸，足尖點地時衣袂翻飛，旋即轉身面向船上的楚執柔，伸出手來——五指攥成拳，掌心朝下，姿態沉穩而妥帖。
楚執柔面上依舊是慣常的平靜，指尖輕輕搭在他腕間，隔著一層輕薄的春衫。另一隻手微微提起裙襬，蓮步輕移間，身姿穩當地上了岸。
樓乾微微垂首，手腕極自然地向前送了半寸，將楚執柔讓至眾人視線中央，自己則悄然後退半步，落在她身側，如影隨形，卻不搶半分鋒芒。
岸上皆是些察言觀色的人精，見樓乾這般恭謙的姿態，心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各自暗忖起來。以馮祺為首的節度使司官員們，忙不迭上前躬身行禮，神色間滿是敬畏。
楚執柔緩緩收回搭在樓乾腕上的指尖，嘴角噙著一抹溫和如春風的笑意，目光卻先落在人群中臉色慘白如紙的江世熠身上，不過一瞬，便不著痕跡地移開，看向為首的豫章刺史孔易學，聲音溫潤如玉：“諸位大人，免禮。”
孔易學連忙趨步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語氣極盡恭維：“郡主殿下此番前來豫章，當真是勞苦功高！此前瘟疫驟起，來勢洶洶，不過數日便席捲數城，人心惶惶。幸得殿下駕臨，力挽狂瀾，不僅一舉遏制瘟疫蔓延，更破除巫祝邪說之禍，掃盡豫章積年的烏煙瘴氣，重現當年強楚王殿下在世時的氣朗風清之景——殿下真乃女中豪傑，千古難尋！”
“孔刺史過譽了。”楚執柔雙眸含笑，語氣依舊輕柔，卻忽然話鋒一轉，問道，“自我離城至今，已是一旬光陰。不知那位在瘟疫爆發時臨陣脫逃的豫章郡守，孔刺史尋到了麼？”
孔易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支支吾吾道：“這……這……下官還……還未曾……”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沒有？”楚執柔嘴角的笑意分毫未減，眼底卻已沒了溫度。
“是……是……”孔易學渾身發顫，抬手抹了把額角滲出的冷汗，腦中尚且混沌，還未想出半句狡辯之詞，卻見楚執柔眸中驟然寒光乍現，語氣陡轉凌厲。
“如此看來，孔刺史的辦事效率，當真是有待提高。”她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豫章本是你孔刺史的轄地，那豫章郡守亦是你親手提拔的下屬。既然你尋不到那逃犯，那他欠下的罪責，便先由你這上官代為償還——拿下！”
話音未落，樓乾已然動了。只見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閃，下一瞬便已出現在孔易學身後。左手成爪，猛地扣住對方肩頭，指力之重，讓孔易學瞬間發出一聲痛呼；右手則如閃電般探出，將孔易學的手臂狠狠反擰至背後，同時足尖帶著凌厲的勁風，狠狠踹向他的膝窩。只聽“咚”的一聲悶響，孔易學猝不及防，重重跪倒在地，五官因劇痛而扭曲變形，涎液順著嘴角狼狽淌下，那痛苦的模樣，令周遭眾人皆心頭一寒。
楚執柔目光涼涼地掃過面色各異的眾人，聲音浸著冷意道：“怎麼？本郡主的話不管用了是不是？押解個尸位素餐的蛀蟲，難不成還要本郡主的授業先生親自來？！”
話音落地，階下正縮著脖子裝聾作啞的喬虞浩嚇得一哆嗦，忙抬腳踹向身後的衙役，語氣又急又厲：“都愣著幹什麼？沒聽見郡主殿下的吩咐？一群吃白飯的廢物！”
那幾個衙役被踹得齜牙咧嘴，卻不敢有半分耽擱，慌忙踉蹌著跑上前，小心翼翼地從樓乾手中接過癱軟的孔易學。
楚執柔神色淡漠地看著這一切，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關進大牢。何時擒回那逃遁的豫章郡守，何時再放他出來。”
“是、是！”衙役們連聲應著，既不敢違逆郡主令，又不敢真對昔日上司太過粗鄙，只能半架半拖地將孔易學“請”走。此時的孔易學早已被樓乾方才的狠戾震得魂飛魄散，膝頭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渾身軟得像灘爛泥，只能任由衙役們一邊低聲賠著“大人恕罪”，一邊狼狽地拖拽前行。
樓乾默不作聲退至楚執柔右手側後方，取過一方素白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細細擦拭，動作慢條斯理，彷彿方才觸碰的是什麼汙穢不堪的濁物，銀面下的眼底，嫌惡之色毫不掩飾。
楚執柔未曾理會階下暗潮洶湧的人心，只是悄然將五指攏成拳，抵在唇邊，壓抑著一陣細密的輕咳。泛白的薄唇沾了些許潮氣，眉心微蹙，臉色悄然褪去幾分血色，顯露出難以掩飾的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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