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至正廳時，江世祈望著空蕩的屋宇，略含歉意：“家中奴僕已遣散，只剩草民與家母，招待不周還望殿下海涵。”說罷便要取案上茶具，卻被楚執柔抬手攔住。
“不必多禮。”楚執柔將手中食盒擱在案上，盒蓋輕啟，露出兩包封裝完好的齊州阿膠，“聽聞伯母已從庵堂接回，特來探望。”
江世祈心頭一震，忙躬身謝道：“勞殿下掛心，草民替家母謝過。”話音未落，便聞院外傳來腳步聲，“阿祈，是誰來了？”許氏掀簾而入，見著廳中之人，當即笑開，“哎呀！樓小郎君怎的來了？”
楚執柔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著許氏落座，語氣溫和：“聽聞您回來了，特意來瞧瞧。您身子如今可好了？”
“好了好了早好了！”許氏拉著他的手，轉頭對江世祈道，“先前在庵堂，多虧小郎君一次次地上山送被褥藥材，一趟趟地往山上跑，真是費心了。”
江世祈僵在原地，眸中滿是詫異——他竟不知楚執柔暗中照拂母親許久。
“您太客氣了。”楚執柔笑著應下，許氏當即熱絡道：“正好我在做清明果，今晚留下吃飯，嚐嚐我的手藝！回頭再帶些回去，也叫你家裡人一道嚐個新鮮！”
“那晚輩便卻之不恭了，”楚執柔順勢應下，“本是來看望您的，還要忝著臉蹭您一頓飯。”
“加雙筷子的事！”許氏笑得眉眼彎彎，轉頭瞪了江世祈一眼，“你這孩子，也不知給小郎君倒杯茶，仔細怠慢了！”
“不怪江兄，”楚執柔忙替他解圍，“是我攔著了。晚輩夜裡喝茶易失眠，這會子喝了，怕是要睜眼到天亮。”
“倒是我考慮不周。”許氏拍了拍他的手，起身道，“我前些日子炒了蕎麥，去給你泡來，解乏又安神。”說罷便往後院去了，楚執柔起身欲攔，終究還是目送她離去。
廳中只剩二人時，江世祈整了整衣袍，對著楚執柔鄭重行了一禮，語氣懇切：“草民叩謝郡主殿下對家母的照拂，此恩草民銘記在心。”
楚執柔上前半步扶起他，指尖微用力將人攙起，笑意淡了幾分，多了幾分鄭重：“江兄不必多禮。此前能將江萬山黨羽一網打盡，還要多虧江兄相助。我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想請江兄再助我一臂之力。”
江世祈垂眸沉吟，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片刻後抬眼道：“殿下恕罪——如今家母安好，草民只想在膝前盡孝，補回這些年的虧欠。但只要殿下所託之事不危及家母，草民便是赴湯蹈火，也絕無二話。”
“江兄孝心，我自然成全。”楚執柔聞言鬆了口氣，眉眼重新染上笑意，“此事絕無半點風險，江兄儘可放心。”
她走到案前，指尖點了點桌面，聲音清晰：“我想請江兄出面牽頭，在荊楚成立商會，規範經商秩序。如今荊楚生意多握在幾大家族手中，根基深、關係雜，我初來乍到，既無根基，對經商也不甚熟稔。而江兄自幼熟習商事，在商戶中素有美名，由你牽頭，一能服眾，二能防各家暗度陳倉，三能安商戶之心——讓他們知道，官府並非要打壓商戶，只要守規矩，官府還會為他們行方便。”
江世祈聞言眸中閃過精光，沉思片刻後點頭：“草民明白了。不知殿下可有具體章程？”
“章程有三。”楚執柔抬手，屈指一一細數，“其一，鹽鐵兩項重新歸官府管理，民間商戶不得染指；其二，推行公平競價，尤其是糧草等關乎民生的商品，價格由官府把控，絕不容許借天災人禍哄抬物價；其三，鼓勵與外地通商，凡做跨地域生意的商戶，一律減稅一成。”
聽到最後一條，江世祈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訝——減稅通商，這在如今的荊楚，堪稱大膽之舉。
“江兄覺得不妥？”楚執柔見他反應，笑著解釋，“我有意打通荊楚與外地的壁壘。若能形成穩定通商，百姓多一條生計，荊楚府庫也能充盈起來，日後便無需再仰仗朝廷賑銀，荊楚自己便能負擔財政支出。我已和樓先生在規劃商路，屆時會派官府兵力巡護商路，山匪、瘴氣都無需擔心。”
她語氣平淡，說的卻是關乎荊楚百年的大計。江世祈望著她從容侃侃的模樣，只覺心頭波濤洶湧，彷彿有熱流在胸腔中激盪。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楚執柔深深行了一禮，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卻異常堅定：“此舉，福澤萬民、功在千秋。殿下高瞻遠矚、雄才大略，草民深深拜服——請殿下放心，草民定當竭盡全力，絕不辜負殿下所託！”
楚執柔望著他鄭重的模樣，唇邊笑意加深，抬手將人扶起：“有江兄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許氏端著陶製茶盤從後廚出來時，正廳裡只剩江世祈一人立在案前。
“樓小郎君呢？”她將茶盤擱在案上，目光掃過空著的席位，語氣裡滿是詫異。
江世祈上前接過她手中的茶盤，指尖觸到溫熱的陶碗壁，輕聲道：“她府中尚有要事，便先回去了。”
“這孩子！”許氏跺了跺腳，絮絮唸叨著，轉頭見江世祈垂著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嗔怪道：“你也是個呆子！人家要走怎不叫我？早知道她急著回，我就先蒸一籠清明果讓她帶上，總好過空著手走。”
江世祈握著茶碗的手微頓，眉梢掠過一絲茫然，從不見許氏待誰這般親近過：“天色已暗，她回府的路遠，晚了山路難行，我怎好強留？”
“難行不會送送人家小娘子？”許氏伸出食指，輕輕點在他的額角，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連這點殷勤都不會獻，白長了顆機靈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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