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侯府部署,宮道密談(1)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9天前

時維臘月二十四,朔風徹骨,暮色四合。侯府幽庭之內,衰草覆薄雪,殘陽攏餘暉,漫天冷寂,晚風穿窗而入,拂得案上燭火明明滅滅,映得滿室悽清靜謐。

清風躬身立於聞璟身側,語聲低沉,將探得溫彥一案的始末簡略回稟。簡明扼要,不過數語,便將當時上京流言洶洶、百官連章彈劾、太學諸生伏闕請願的亂象一一道盡,更點明癥結在於人證物證俱在,這才是推動溫相滿門的定案緣由。

聞璟端坐案前,拇指指尖無意識掐著食指指腹,神色冷肅,眼底暗濤翻湧。他與溫樂晏自幼相識,情誼篤厚,即便他常年駐守北境,對方居上京,分隔兩地,多年來卻也不乏書信往來;後來他護送和親公主入京,與溫樂晏相處過一段時日,深知此子雖性情率直、偶有衝動,卻絕非愚鈍莽撞之人。

溫樂晏出身相門,鐘鳴鼎食之家的嫡子,自幼浸養在詩書禮序之中,縱有世家公子的疏狂,身上不免沾染些紈絝習性,卻也絕不可能蠢到鋌而走險,率溫相舊部劫獄的地步——那無疑是自尋死路、坐實謀逆的一步死棋,一旦事發便是半分轉圜餘地都沒有。更何況,彼時他遠在清河聽學,訊息如何能傳得這般迅速?他一介閒散浪蕩子,又怎麼可能在短短時日里,聯絡上被東宮嚴控搜捕的散碎舊部,悄無聲息夜赴上京,一番動作下來,連值守京畿的金吾衛都沒有聽到半點風聲?

溫樂晏向來無意朝堂紛爭,對權謀諸事更是從不上心,這般縝密狠絕的部署,不可能是他的手筆,其中蹊蹺環生,偏偏如今溫府滿門傾覆,早已死無對證,徒留滿腹疑雲。

沉吟半晌,聞璟抬眸,眸底壓著冷銳鋒芒,沉聲吩咐清風:“此案疑點叢生,你即刻從那個當庭檢舉的溫府門客查起。他偏偏在人證匱乏之際挺身而出,泣血指證溫相與侯爺通敵,恐怕不是一時良心發現,而是背後有推手推波助瀾。”

“再者,當年核驗筆跡的官員,”聞璟語氣漸沉,“侯爺與溫相丹心可鑑,絕無通敵叛國之理,那些所謂筆跡無二、內容契合的密信,定是偽造。謀逆大案,筆跡核驗必是多人會審,能讓一眾官員眾口一詞認定為真,其中必有隱情,你務必徹查到底。”

“還有溫樂晏,”他頓了頓,眸光黯了黯,“查清他當年在清河何處就學,何人暗中傳信,他倉促歸京,為何學府師長未曾阻攔、同窗無人勸阻,所有細節一查到底,不可疏漏。”

清風拱手領命,聲線沉穩:“屬下明白,即刻暗中部署查辦。”

略一遲疑,他又低聲進言:“世子,我等身處圈禁,行動多有掣肘,此事牽涉東宮與朝堂派系,是否知會楚相一聲?有相公從中周旋,行事會便捷許多。”

聞璟身形微頓,垂眸緘默片刻,終是緩緩搖頭:“不必。此番風波,已是將她拖入漩渦,連累良多。她身居同中書門下平政章事,位列宰輔,朝堂之上一舉一動皆牽繫全域性,加之剛行祭天大禮,本就立於風口浪尖,處境之險,遠勝你我。”

“我等自行隱秘追查,待握得確鑿實證,再尋機請她相助不遲。此時萬萬不可讓她沾染,免得引火燒身,平白汙了她的清譽,毀了她苦心經營的朝堂根基。”

清風心頭一震,當即躬身行禮:“屬下謹記世子吩咐,定當隱秘行事,絕不牽扯楚相。”

言罷,清風躬身退下,步履輕捷地去安排暗查諸事。堂內重歸寂靜,只留聞璟獨坐案前,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指尖緊緊攥起,眼底眸光晦暗。

崇政殿議事散盡,文武百官次第躬身退散,整場朝議,楚執柔自始至終緘默不語,未發一言。

待群臣盡去,太子卻忽而抬手,將她單獨留下。

楚執柔手執玉笏,低眉斂目,恭謹隨侍太子身側,自宣政殿出,沿青石板宮道往東宮而行。她恪守禮制,始終落後太子數步,目光謹慎地落於自己鞋尖,不敢旁騖,身姿端恭卻也難掩疏離之態。

太子緩步前行,忽得回身側目,瞥見身後垂首斂目、步步循禮的楚執柔,眸中微光倏然一黯,轉瞬又恢復如常。

他轉回頭,腳步不停繼續前行,卻悄悄放緩了步子,目光落在眼前長長延伸、彷彿望不到盡頭的宮道上。深冬臘月廿四的暮色,將宮道兩側硃紅宮牆的影子拉得悠長,冷寂橫亙。道上行人稀絕,偶有宮人內侍路過,遠遠望見太子儀仗,皆慌忙避於道旁,垂首跪伏,屏息不敢作聲。空曠的宮道上,唯有兩人清淺的腳步聲,伴著寒風簌簌,輕輕迴盪。

太子負手慢行,綾羅廣袖之下,十指暗自幾番糾結纏繞,終是沉聲開口,打破死寂:“方才眾臣集議,楚相為何始終一言不發?”

楚執柔將頭顱壓得更低,語聲恭謹謙和,不敢逾矩:“臣才疏學淺,殿內諸公皆為六部肱股、朝堂翹楚,殿下監國秉政,從善如流、明察秋毫,臣不敢以淺陋鄙見,擾殿下決斷、亂朝堂議事。”

太子聞言,眼瞼一點點垂落,目光落在自己鞋尖踩著的殘陽碎金上,而自己的影子,卻被遠遠拋在身後。他沉默須臾,再度開口,語氣緩和,帶著幾分懇切示好,也藏著幾分試探之意:“楚相何必過謙。自你參政拜相以來,經略荊楚、革除積弊,接待外使、不辱國體,代孤南巡、安撫江南,樁樁件件,皆是卓然政績,無一不精,堪稱朝堂典範。如今聖上臥病,孤代為決斷朝中諸事,步履維艱,若能得楚相鼎力輔佐,必能裨補闕漏,安定社稷,造福蒼生。”

可無論太子如何言說,楚執柔依舊言辭謙退,絲毫不肯鬆口風:“殿下謬讚,此前微末功績,皆是臣僥倖,賴諸位同僚鼎力相助,方能勉強成事。在殿下面前,臣斷不敢恃微功而自傲。”

話音未落,前方緩步前行的太子,驟然猛地頓住腳步。

楚執柔心下一緊,當即收步,垂首靜立,不敢逾越。兩人腰間佩玉輕響,又漸漸停歇。

太子猛地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楚執柔身上,語氣晦澀:“若是孤,非要你……就今日殿中所議三件軍國大事,給出萬全之策呢?”

楚執柔眼皮猛地一跳,心頭一震,面上卻依舊鎮定。她不再多言,當即輕提袍角,雙膝跪地,俯身伏首,額頭抵著手背,掌心貼著宮道冰涼刺骨的青石磚,沉聲回稟:“殿下,臣斗膽妄言——殿中所議軍鎮撤留、使臣來訪、聞璟處決,看似三事糾葛,實則一計可解。”

“起復聞璟,命其領兵,即刻趕赴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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