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端起茶盞,不急著喝,先看了看湯色,又品了品茶香,才慢慢抿了一口。茶是建州所貢的臘麵茶,煎得火候尚可,只是水略硬了些,帶著一股上京城井水特有的礦氣。
“鄭舍人這茶不錯。”她擱下茶盞,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與故交閒話,“是建州臘面?去歲貢品裡頭,建州送了兩種,一種是臘面,一種是研膏。臘面性溫,冬日喝最相宜。舍人倒是會挑。”
鄭安呈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楚相好眼力。這茶是一位閩中故舊所贈,下官喝著覺得清甘可口,便留著待客了。不料在楚相面前獻醜。”
“舍人客氣了。”楚執柔笑了笑,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劃過,“我也就是略知皮毛。從前經略荊楚時,與閩中茶商打過幾回交道,學了個囫圇罷了。”
她這話說得極輕巧,可鄭安呈聽在耳中,心裡卻轉了幾個彎。經略荊楚——那是楚執柔真正起勢的地方。八年經營,從一介深宮宗室女到真正手握實權,荊楚是她最紮實的根基。她此刻提起,不像是閒話,倒像是在不經意間亮一亮底牌。
他沒有接話,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姿態愈發恭謹了幾分。
楚執柔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這一次喝得比方才深了些。茶湯入喉,她眉眼微舒,像是終於從外頭的寒氣裡緩了過來。
“上回珠零她們回去,將鄭舍人府上的情形同我說了說。”她放下茶盞,抬眸看向鄭安呈,目光平靜而溫和,“她們年紀輕,說話未必周全,若有冒犯之處,舍人莫要見怪。”
這話說得極漂亮——明明是來替溫樂熹撐腰的,卻先把自己的侍女放在“年紀輕、說話不周全”的位置上,主動替對方遞了個臺階。可緊接著那一句“舍人莫要見怪”,又輕輕鬆鬆地把臺階收了回去,變成了一句客氣話,既不失禮數,也不讓對方真的順著臺階往下走。
鄭安呈自然聽得出這其中的分寸,連忙欠身:“女官們進退有度,言談舉止堪稱典範,下官欽佩還來不及,豈敢見怪。”
楚執柔便點了點頭,不再繞彎子。
“溫娘子與我是自幼的情分,這一點,想來舍人是知道的。”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她家中遭逢變故,舉目無親之際,是舍人挺身相護。這份情義,我與樂熹都記在心裡。”
她頓了頓,目光在鄭安呈臉上停留了片刻。
“只是情義歸情義,日子歸日子。樂熹打小與我一同長大,又曾同在太傅門下聽學,規矩是有的,可性子驕矜,不善逢迎,也不大會操持家務。她上頭親表堂的阿姊兄長許多,下頭又沒有弟妹,家中長輩都慣著她,養出了一身嬌氣。往後在舍人府上,若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舍人多擔待,也多包涵。”
鄭安呈自然聽得懂她這番話裡的深意。他面上笑意不減,語氣卻比方才更鄭重了幾分:“楚相言重了。溫娘溫婉賢淑,能與她結為夫妻,是下官的福分。下官一定盡心照料,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楚執柔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意淡淡的,不達眼底。
“舍人的人品,我是信得過的。”她說,語氣輕描淡寫,“當日溫娘身處危困,滿朝上下人人自危,唯有舍人挺身而出,持婚書救她於水火。這份膽識與情義,放眼京中,沒有第二個人有。”
又輕輕巧巧地跟了一句:“我這個人,最是念舊,也最是記恩。誰幫過我,誰幫我身邊的人,我都一筆一筆記在心裡,總想著尋個機會還回去。”
這話明著是誇鄭安呈,實則是在告訴他:你當日出手相救的恩情,我記著,也願意還。可恩情歸恩情,你若以為仗著這份恩情就可以怠慢溫樂熹,那就大錯特錯了。
鄭安呈額角沁出一層薄汗,連忙欠身道:“下官不敢居功,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
楚執柔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不接他這句話。
廳中安靜了片刻。炭火噼啪一聲,炸開一朵小小的火星。
楚執柔擱下茶盞,忽然將話頭一轉,問起了鄭安呈的差事:“聽聞舍人如今在東宮任太子舍人?”
鄭安呈沒想到她會問起自己的官職,微微一怔,隨即答道:“正是。承蒙太子殿下抬愛,下官去歲秋末調任東宮,如今在太子身邊掌文書侍從之事。”
楚執柔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太子舍人是儲君身邊的位置,職司雖不似六部繁劇,卻最是親近。做得好了,前程不可限量。”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得像是忽然想起了一樁舊事:“說起來,當年蘇寂川科舉出身,倒是與舍人有些淵源。”
鄭安呈神色微微一凝。蘇寂川這個名字,在他心裡一直是一根不大不小的刺。同科進士,蘇寂川是第五名——同進士出身,說起來也不算多麼耀眼的成績。可偏偏這個第五名,被自家父親一口回絕了留京授職的恩典,實打實地外放歷練,幾年間輾轉數地,跟著楚執柔肅清江南漕運,拿了一手實打實的政績回來,如今已是東宮詹事,正四品,風風光光。
而他鄭安呈,科甲正途出身,名次雖不比蘇寂川靠前,卻也不至於落了下風。可這些年兜兜轉轉,也不過是從侍詔遷到了太子舍人,雖說是東宮近臣,論品階不過正六品上。與蘇寂川一比,便顯得有些不尷不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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