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陽梗著脖子,說:“我不信。他既是王爺的枕邊人,王爺便不會置他不顧。”
孫管事一手揣在袖裡,聞言,笑呵呵地道:“不然王爺不重用你呢。你看事。”他伸出兩指,捏在一起比了比,“只有這麼點兒厚度。明眼人看的出來的東西,你以為王爺看不破麼?他視那位公子哥兒,就如你之視阮伶,無足輕重而已。”
“更何況。”他頓了一頓,便隨著鄭陽一同望向黑黢黢的官道。道路盡頭,有馬蹄聲隱隱響起,漸次將近。他莫名笑了笑,說:“他動了不該動的人。無論真與否,他在王爺這兒,都難過這一關。”
正說話間,李璟珩已騎馬到了。宋青雨坐在他身後,單薄嶙峋的一個,受了風著了寒,弓著背不住的嗆咳。他還穿著昨日宮宴時穿的那件織錦雲紋襖,灰撲撲的,領口處被扯爛,露出裡頭雪白的中衣來。他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樣實在有礙觀瞻,孫管事只瞧了一眼,便眼觀鼻鼻觀心地走到前去,替李璟珩牽過馬,低聲道:“下頭人備了茶,王爺喝一碗,暖暖身子再去睡罷。”
止鄭陽直勾勾地盯著宋青雨,一時發了怔。
“我今夜不睡了,有賬要算清楚。”李璟珩掃了二人一眼,淡淡對鄭陽說,“你這雙眼睛,不想要了?”
鄭陽驚了驚,忙收回了視線,本本分分地垂著眼,再不敢逾矩。
李璟珩便意義不明地嗤笑一聲,一手扯著宋青雨的頭髮,暴力拖拽進雍王府,穿過迴廊,一路回了小院兒。他一腳踹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棲在廊下的貓兒嚇的驚叫一聲,炸起了毛,伸爪子想扒拉跟在李璟珩身後踉踉蹌蹌的宋青雨。李璟珩低頭看了眼,譏笑道:“你是多招人喜歡啊宋青雨,連只貓兒都捨不得你磕著碰著。”
他手勁奇大,宋青雨只覺得整個頭皮都要被他連皮帶肉地扯下來。他疼的冷汗直冒,蒼白著臉,斷斷續續地說:“它…它只是只畜生。”
李璟珩拎著他,陰冷地看了一陣,而後倏地輕笑道:“我也是隻畜生,你可憐可憐我啊。”
宋青雨咬緊唇,不說話了。他太疼了,疼的每個字都像是含著血吐出來的。李璟珩倒也不多事,甩手把宋青雨整個兒扔進屋裡,低眼看著他在地上艱難地匍匐爬動,冷笑道:“我原以為你有賊心沒賊膽,說說也就罷了。沒想到你竟歹毒至此。”
“我要殺他,不會等到你來。”宋青雨艱難嚥下一口血沫,雲淡風輕道,“連李璟琮都能看穿的道理,你不明白。”
“賤婦。”李璟珩反手給了他一巴掌,居高臨下道,“你殺月亭,那是蓄謀已久。我只後悔錯信了你,輕易放虎歸山。”
他蹲下來,緊緊盯著宋青雨的眼睛,說道:“宋青雨,你賊心不死。我以為你捱了這麼多打,該長了記性。”
宋青雨被他一個耳光扇的腦袋轟鳴,緩了好半晌,才定一定神,慢慢說:“那你該養個死人。只要是活人,總不聽話。”
“是啊,從一開始我就不該留你條活路。”李璟珩笑了笑,拿手背拍了拍他紅腫的臉頰,說,“可我現在不想你死了怎麼辦?”
他復又低聲,語氣溫柔,彷彿有情人細微的呢喃:“你死了,我恨都不知道恨誰了。”
跟瘋子說不得道理。宋青雨閉了閉眼,撇開臉,不欲再作理會。他扶著腿,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來,他想走,無論走到哪,哪怕是死在雪夜裡,也比在這兒受他們的作踐好。
李璟珩揹負一手,立在他身後,面色陰沉,不發一言。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顫巍巍抓住門框,勉強站穩,終於要邁出門時,他抬起一腳,狠狠踹在宋青雨走的顛簸的廢腿上。
“螻蟻。”他冷冷道。
螻蟻。
宋青雨跪倒在地上,沾了滿臉滿身的雪。雙腿痛到近乎麻木,他徒勞地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一把鬆散的雪。那貓兒猶猶豫豫地試探著上前來,想要舔一舔他凍的紅腫的手指尖,卻被李璟珩毫不客氣地一腳踢到一旁,喑啞著嗓子嗚嗚咽咽地叫。
“想出去啊。”李璟珩低頭盯著他,眼裡惡意閃爍,“從這裡爬出去,我便放了你。從此天高路遠,任你來去,我再不干涉。”
“或者。”他頓了頓,微微古怪地笑了一笑,說,“你求我啊。你不是最會賣慘了嗎,連我那鐵石心腸的皇兄都著了道,不惜代價也要把你擄進宮去。你也求求我,讓我放你一馬啊。”
宋青雨拖著殘缺的腿,以手代足,慢慢地挪蹭下階。他對李璟珩說:“我與李璟琮之間,比你跟尚雲塢乾淨。”
李璟珩臉色幾變,很不好看。他沒想到宋青雨性子這麼硬,竟是鐵了心要跟他對著幹。便冷笑一聲,道:“一個人儘可夫的婊子,也好意思說自個兒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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