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徑上頭細細碎碎地鋪了鵝卵石子,讓夜霧浸潤得通透。宋青雨去接衣裳的時候,走的不穩,有些趔趄。
不是他想來的啊,他輕輕腹誹,很想抬頭去看趙春秋的臉,可又怕被他冷冽如刀的眼神傷著了。趙春秋的一句惡語,比李璟珩罵千萬句婊子都要傷人。他手忙腳亂地去揩唇邊的血,很用力,把上頭菲薄的一層皮兒都蹭破,流出新血,可好歹不再是李璟珩的味道了。
不三不四,招搖過市。太噁心了。
趙春秋招來一個丫頭,附耳低言幾句,吩咐叫把女子扶進房內。那女子臨行前,擔憂地看了眼宋青雨,低低與他道:“趙郎,莫要與人為難。”
趙春秋不理不睬,面色蕭然。
待人走後,他才移開視線,轉頭喚道:“子禮。”
廊外漸漸落雨。雨水淋重了那隻蝶的翅膀,飄飄搖搖,折進泥水裡,撲飛不動。宋青雨看著想著,沒有應答。
趙春秋又道:“宋子禮。”
宋青雨這才應聲:“趙兄。”
他抬起頭,疲憊地笑了一笑:“你還有甚麼好對我說的麼?沒有了,就讓我走罷。”
趙春秋深深看著他,道:“你該知道的。”
知道他的不可言不可說,他的難言之隱。
“我該知道什麼?”宋青雨不理解地反問,“知道你的言不由衷,知道你的逢場作戲,還是知道你的情非得已?”
可他是無辜的啊,為什麼所有人的不得已都要施諸於他身上?
李璟珩那莫名其妙的恨,趙春秋人前那惺惺作態的偽善與偽惡,甚至於尚雲塢,蔣潮生,好像他宋青雨罪大惡極,所有該的,不該的,應得的,莫須有的,通通歸咎在他身上。這樣,他們才能良心稍安,所有的自輕自賤,卑躬屈膝,甚至於惡貫滿盈,草菅人命,都有了合理的藉口。
都是因為你啊,宋青雨。
李璟珩說。
“你想去討你的新娘子歡心。”他很頹唐地垂下眼皮,輕輕道,“也不該作踐我啊。”
他也想一刀兩斷,也想老死不相往來。可李璟珩逼著他,逼著他看趙春秋跟一個他素未謀過面的女子喜結良緣,鶼鰈情深,甚至為了急於撇清跟他的干係,肆意出言羞辱,罵他髒,罵他不知羞恥,全然不曾顧惜往日情分。他該恨的,可他想起女子總煙籠著淡淡愁緒的眼,和那朵被他放在闌干上,任由雨打風吹去的春海棠,卻怎麼也恨不起來。
她是無辜的。宋青雨這麼想著,一個一往情深的人,不該被他這麼不計代價地恨著。
“我要娶她。”趙春秋伶伶仃仃地站著,端著一手,有些落寞,“陳守忠是我義父,李璟珩那小畜生也可以對我呼來喝去。我是條讓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子禮,你有李璟珩給你撐腰,什麼都不怕,就算一刀捅穿了尚月亭,自有李璟珩給你收場。我什麼都沒有,我下臨無地,跌下去就是死路一條。北疆的風太冷了,那裡除了山還是山,除了地還是地,我喝不了燒刀子,也殺不了人。那小畜生說的對,我空學了一身的武藝,連刀都拔不出來,不過是個貪生怕死的廢物,除了龜縮在上京城裡無處可去。”
宋青雨勉強地扯了扯唇角,還有閒心想,李璟珩不會讓他把尚月亭捅個對穿的。他會先斬斷他的手腳,然後把他用鐵鏈栓起來,看著他滿屋子翻滾哀嚎,看他生不如死。
雖然宮變那日,他被白羽軍制在階下,眼睜睜地看著李璟琮攜著尚月亭的手,入主前朝後宮時,確實動過殺念。
趙春秋忽地俯身,將手放在他耳後。宋青雨晃了晃神,那朵原本別在趙春秋耳後的紅花,簪在了他鬢邊,輕輕地顫。
“子禮。”他低聲道,“我會帶你出去。此花為聘。”
他說著,便錯身往前去,房裡喜燭高燒,還有人在等他。
只是在側肩的一瞬間,宋青雨懷裡多了樣東西。
是一幅卷軸,墨漆滾邊,白綢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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