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天子手足,皇室宗親,居然理直氣壯地站在自己跟前說沒錢。宋青雨頗感荒謬,不怒反笑,塞了他一句:“可我看見你就睡不著。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李璟珩眼神略黯。他猶疑許久,說:“那我不在窗跟前待著了,我去屋後吧。”
“你好像聽不懂人話。”宋青雨平靜道,“我的意思是,不止眼前,還有這間草廬,這附近的一花一石,一草一木,都不歡迎你。你要做什麼,哪怕把整個秣陵買下來也好,我都管不著,只給我留這一片淨土,好麼?”
說罷,他把傘朝外一扔,轉頭進了門。
李璟珩接了那把傘,沒讓它掉在泥裡,而後放在眼下細細端詳。
傘倒沒什麼出彩的,傘面乾淨,呈淡青色,似是用蓼草洇染過,靠近邊沿的地方繪了幾枚纖細修長的碧綠竹葉。
他看著看著,忽的有些捨不得讓這傘淋雨了。
遺我青竹傘…他在心裡默唸著。
過後便無夢至天明。夜裡睡的沉了些,宋青雨便躲了個懶,直賴到日上三竿才磨磨蹭蹭地起來。他盥洗畢,熱了一口粥將就著對付了,便推開門。
天已放晴,地還溼著,想是雨停沒多久。他疑神疑鬼地繞著草廬轉了一圈,沒瞧見人,想必李璟珩已經走了,這才安下心來,右手握起成拳,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左手掌心輕輕擊著,走過廊下,行至一半,卻發現東北角的一處屋簷有些鬆動,雨滲了進來,在腳下的地面積了一小團水窪。
這已經是這月第三次漏雨了,宋青雨在心裡輕嘆,許是要找個門瓦匠把整個房頂給補一補,這樣的闕漏不在少數。
一路繞回前院,他搬出一張小案,把昨日理出來的書冊一本一本攤開在其上,來回翻動著薄薄的紙張,正埋頭苦幹,土蛋便帶著小燕子咋咋唬唬地來了,他們一人背了個咣噹咣噹的書箱,裡面是宋青雨走前交代他們完成的功課。
“老師!”土蛋先衝他招手,笑容燦爛,“我來啦。”
宋青雨撐膝起身,笑看著他們一道煙奔至院中,道:“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待會兒讀書前,先把上一課學的論語默誦一遍,背不出來都不準吃飯。”
土蛋一聽頓時垮了臉:“小燕子都能從後往前背了…老師你這分明是為難我嘛。”
宋青雨摸摸他的腦袋:“你還好意思說我刁難,一則學而篇你都背了多久了。換我從前夫子的話講,他整日說給牛聽牛也會念叨兩句了。去吧,欠你們的糖果子先押著,背完再給。”
土蛋:“…”
不出所料,小燕子倒是背的順順溜溜,背完就自去捧著水經注看了。宋青雨不大拘他看什麼,在他看來,學不嫌多,廣泛涉獵才能開闊識聞,古人不還有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麼,就連他自己從前在南書房時也時常找些雜書在課上看。
土蛋沒背出來,愁眉苦臉地被他罰去抄書。他抄書,宋青雨便坐在一旁悠閒地編一條穗子,土蛋坐不住,抄了一會兒便湊過來心癢癢地問:“老師,這是編給誰的呀?”
宋青雨眼也不抬:“給你們的。”
土蛋在心裡小小雀躍了一下,面上也喜滋滋的:“老師心靈手巧。老師人美心善。”
宋青雨不去理他的貧嘴,指尖翻飛,心無旁騖地編了會兒。土蛋抄到一半突發內急,顛顛兒地跑去茅房,回來後宋青雨問他:“昨兒那個人,是不是給你們家留了幾顆珠子?”
土蛋剛拿起筆,聞言一愣,差點咬了舌頭:“是,是啊。”
他心裡七上八下。李璟珩臨走時確實放了幾顆珠子在他們桌上,聽他娘說,這東西值錢的很,一顆能買他們一家子連帶小燕子的命都不止。她自個兒也像是被這飛來橫財砸暈了眼,可又多了一層顧慮,怕是李璟珩一時興起隨手賞他們的,過後想起來了便會回來找他們要,便仍放在那裡,倒也沒妄動。
晚上他爹回來時還問了一嘴,聽見是別人送的,倒也沒大反應,只點點頭,便回屋睡下了。
“那珠子雖值不上千金,可一顆也能抵個百來兩銀子。”宋青雨皺了皺眉,“怎麼也沒見你添置身新衣裳。”
方才土蛋來時他便注意到他腳底下那雙草鞋穿的脫了底,吧嗒吧嗒走來時像只東搖西晃的小鴨子。
“這個。”土蛋支支吾吾,“老師,我說出來你會打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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