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珩也看見了。他遲疑了下,想要蹲身去幫他撿,沒成想宋青雨卻收了手,撣撣衣袍,徑直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就往屏風外走。
土蛋為人機靈,看出兩人之間氣氛緊張,很有眼力見地上來,綴在宋青雨後頭,彎著腰一路撿。他把碎瓷片堆放在一旁案上,斜眼偷覷宋青雨臉上的表情,跟揣摩聖意似的踅摸了一陣,這才試試探探地開口:“老師,你受傷了…”
宋青雨腳下生風,只想快些離了這個是非之地:“一點皮外傷,不礙事的。”
土蛋還要再說些什麼。他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麼臨行前兩人還如膠似漆好似神仙眷侶羨煞旁人,這會兒卻又生分的像上一世彼此結了仇的冤家。可話在嘴邊轉了幾遭,又給嚥了回去,出門卻看見了揹著揹簍正進到院子裡的土蛋娘,於是眼前一亮,脆生生地叫道:“娘!”
宋青雨總算立定了腳步。有長輩在,不能造次。
土蛋娘卸下擔子,揉了揉痠痛的肩膀,不清不楚地罵了句什麼,好像是老不死之類的話。聽見土蛋叫喚,她抬起眼來,看見宋青雨,喜色又爬上了臉,笑眯眯地招呼他:“謝先生倒是有幾日沒來了,孩子們都很想您呢。”
宋青雨頷首:“來給小棠送藥,這便回了。”
那頭李璟珩已經披上了外袍,遮了腰腹,衣冠齊整地出來。他歪著身子倚住門邊,雙臂環胸,沉著眼睛不發一言。
“這位當是你的熟識吧,年前還一桌坐過。”土蛋娘拉著他掉頭往屋裡走,“土蛋說過,你們很是要好的。我看他受了傷,傷勢又重,就留他在這裡住了一二日,將養著些,屋裡頭還有些蒲大夫留下的藥材…”
宋青雨推拒不過,只好半依半就地跟著她往門裡走,邊走邊艱難扭回頭:“那個…就不多叨擾了,我還有事…”
土蛋娘眼一瞪:“到了用飯的時辰了還能有什麼事?天大的事也得朝後稍稍,去年春上我在樹下埋了幾壇梅子酒,昨夜剛拆了泥封,早知道謝先生愛喝,特意留著等先生來。”
她說著便看向李璟珩,卡了卡,似乎在思考怎麼稱呼,這時李璟珩便從善如流地接了過去:“大娘,我姓李名璟珩,您叫我小李就行。”
他這名諱貴氣逼人,又用國姓又雜雙玉,尋常人家哪裡敢取。土蛋娘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一拍腦門,恍然大悟:“是啊!人小李都沒說些什麼,做主的倒還先扭捏上了。好歹人家受了這麼重的傷,大老遠地從上京城跑回來,又人生地不熟的,在秣陵只認識先生一個,先生不陪上他一陪,盡一盡東道,怎麼也不像話。”
宋青雨硬著頭皮乾笑兩聲:“改日,改日,改日一定。”
李璟珩忽的道:“我只在此地住兩日,養好了傷就走,不多煩。”
宋青雨:“…”
這算是把他的話徹底堵死了。
土蛋娘一聽,更是非留不可,推著搡著他,把滿臉寫著不情不願的宋青雨摁在座上,自個兒喜滋滋地去到庖廚裡頭忙活了。
土蛋家裡清貧,屋子也不大,一間用以待客的花廳,一間庖廚,兩間臥室,一覽無餘,甚至連幾進都稱不上。花廳又開的逼仄,桌連桌椅連椅,是故李璟珩自然而然在他身側落座時,宋青雨擱在腿根處的手指微微痙攣,下意識地想躲。
李璟珩察覺到他的不自然,便將椅子朝外挪了挪,挨著牆邊坐了。土蛋給兩人奉上了茶,他趁著低頭飲茶的間隙,出聲道:“我這裡有帕子,沒用過的,擦擦吧。”
是想讓他揩掉指上半乾的血漬。
宋青雨知道這人是得寸進尺的德性,絕不能給一絲甜頭,他對李璟珩也是一向狠得下心來的:“不必了。”
又聲調平穩地問道:“你還回來做甚麼?”
他原以為他那一刀已經夠清楚明白了。
李璟珩拿碗蓋撇著茶麵,茶不算好,表面還浮著層粗淺的沫兒:“我若是說捨不得,你信麼?”
宋青雨沒忍住,反唇相譏:“嫌我那一刀刺少了還是淺了,我下次注意。”
“都不是。”李璟珩別過臉,定定地看著他,目光灼似火燒,“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若是你覺得那一刀刺的痛快,我人便在這裡,你要怎麼刺,刺多少刀,都悉聽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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