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驟然湧上一陣酸苦,眼淚便抑制不住地掉了下來,啪嗒啪嗒砸在雪花膏木製的盒身上,洇溼了一片。李璟珩看他一言不合地就哭,慌亂了手腳,想探身進來看看他,可窗扇太小,他只探了半個身子就進退不得,卡在那裡,急道:“你別哭啊。是我說錯了話,我不該提這些有的沒的,我罪該萬死。”
“沒有。”宋青雨抬袖擦了擦眼,聲音微哽,“我只是覺得,變老真是一件消磨人的事情。”
李璟珩維持著探身的姿勢看著他,說:“你不老,你年方二八,一朵嬌花。”
“…”宋青雨沒忍住笑,道,“你之前還說我年方三九。”
“那是我口不擇言。”李璟珩賣乖道,“我那時看見你和廖景在一處,心裡醋的緊。”
“哪裡是笨嘴拙舌,我看你皇兄那些哄騙人的話你倒是學了個十成十。”宋青雨嘆了口氣,又問,“錢是從何處來的?”
李璟珩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問他買雪花膏的錢,便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去給人做長工,幫本地一個姓胡的鹽商修宅院,一日一百錢。”
宋青雨道:“你虧了知不知道?你先出去,別緊堵在這裡。”
李璟珩依言退了出去,仍是半蹲著,趴在窗臺上巴巴地抬眼瞅他。
“尋常地瓦匠工錢當在一百五十文左右,你這是白白讓了五十文出去,那鹽商該是喜的合不攏嘴了。”宋青雨無奈莞爾,“你生來便是天潢貴胄,不懂這些也是理所應當,既如此,又何必折騰這一遭,放著高官厚祿不要,來這窮鄉僻壤裡做個給人打白工的泥瓦匠呢。有些人,生來就是鴻鵠而非燕雀,更何況,白羽軍缺不得主帥,你應該知道千金易得,一將難求的道理,廖景和鄭陽,未必能守得住北疆。”
李璟珩張了張口要說話,宋青雨又打斷他:“我知道你要說些什麼。可我從始至終都不需要你做這些,我一個人在這裡,山遙水遠,朝起暮宿,埋名一生也是好的。你我道不同,註定了要分道揚鑣,過去的事情我已看淡,從來成王敗寇,我爹輸了,成了你皇兄殺雞儆猴樹立威信的頭一人,我認,只是我釋懷不了。你和你皇兄本是一丘之貉,就算你叛出皇室,把自個兒撇的乾乾淨淨,可你骨子裡流的是同出一脈的血,這又如何抵賴的了呢。”
李璟珩默了很久,久到宋青雨以為他已認下這番話,不再作置辯,便打算起身去關攏門窗,收拾睡下。可剛有所動作,便聽李璟珩沉聲道:“我從沒想過要抵賴。”
宋青雨頓了頓,回過眼來。
“自三月前我交還兵權,自請貶謫,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贖罪,其他什麼都與我不相干。”李璟珩澀聲道,“我虧欠你太多,活著死了都還不清,只是這樣能讓我稍稍心安一些。就算你一輩子都不原諒我,一輩子都厭我,憎我,我做這些也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學,學著怎麼樣對一個人好,怎麼好好地去愛一個人。敬他,畏他,而非毀掉他,無論做什麼,自斷前程也好,碌碌無為也好,都是甘願。於我而言,縱有兵馬百萬,良田千頃,你不在我身邊,那又有什麼意思。”
“你不信也沒有關係。”李璟珩垂眼笑了笑,“其實從謝國公府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這麼做了。”
只是終究跌跌絆絆,牽牽纏纏,總是不得其法,才讓他一次又一次錯失良機,弄成現在這麼個收不了場的模樣。
其實從前的青雨也是個驕縱任性的小少爺呀…
老李在很早的時候就開始佈局納還兵權了…他是個很偏執的人,覺得既然宋青雨不能跟他並肩站在一處,那他就什麼都不要,孑然一身地去找他。
第72章
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說著說著宋青雨便泛起了困,趴在窗臺上懶怠動,眼半眯不眯的,抬手按在窗桁上,說:“我睡了。”
李璟珩側身看著他,眼神柔和:“你睡吧,我替你守著。”
宋青雨想了想,還是沒關窗,順勢翻回榻上,咕噥了句:“你別趁人之危。”
李璟珩笑了下,挑了處平整的地方靠坐著,回過頭來說:“不會的。”
宋青雨入睡的很快。李璟珩將頭抵近了些,一牆之隔,聽見他窸窸窣窣地翻了個身,片刻後,呼吸聲響起,清淺綿長。
印象裡宋青雨在雍王府的時候一直睡的不大踏實,覺淺,易醒,稍微有點動靜都能嚇的徹夜不眠,便是這樣也不肯貼著李璟珩睡,自個兒蜷縮在拔步床的一側,削瘦的肩胛微微支起,像只受驚過度抖抖索索的貓兒。
他強行把人圈在過懷裡幾次,可次早眼睛一睜這人又摸索著睡到了床邊,面朝外躺著,好像這樣才能安心,他為此還惱的把宋青雨踹下床去過。
夜裡蟲聲如雨,無風無月,倒是淌了滿天閃閃爍爍的星子。李璟珩靠坐廊下,仰頭看著,忽然想起從前在南書房時,宮裡過乞巧節,給各處都送了時興的乾果糕點,皇子們還有娘娘額外繡的荷包。他娘死的很早,在他進南書房之前便一條白綾吊死了,聽說死的時候臉上猶然帶笑,好像解脫,又似渾無牽掛。李璟珩身披重孝,去見了她最後一面,無論扶櫬還是哭喪,臉上都沒什麼表情,一片死寂,傳在旁人口中便是不孝不悌,狼心狗性,天家更是嗤之以鼻,以為他行為不端,有失皇家顏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