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蒲崢。
“殿下。”他鬆了口氣,懶洋洋地拖著身子進了門內,“我還以為是哪個債主討上門來了。”
“怎麼還不改口。這兒若是有外人,你這麼叫便是大不敬。”蒲崢掀起簾子,不見外地登堂入室,“我來看看我的花花草草,有沒有被宋子禮養壞。”
宋青雨把柴往廚房一堆,拍著手出來:“旁的倒是沒什麼,只是你養在屋角的那幾株秋海棠,當是被人揪了個乾淨。”
蒲崢聞言,忙丟下手頭翻揀的草藥,跑出門去看,須臾後,痛心疾首地叫道:“誰幹的!”
宋青雨也晃悠悠地出來,倚牆而觀,笑道:“李璟珩。”
他有時起夜,親眼看見李璟珩晚上睡不著,便沒骨頭似的掛在欄杆上,一瓣一瓣地揪蒲崢養的那一叢秋海棠玩兒。
聞見他開門的聲響,還欲蓋彌彰地撒了滿手的花瓣,改而去揪枝椏上光禿禿的殘葉。
蒲崢氣的中午吃飯都較往常少吃了一碗。
那可是他冒著被他那大義滅親的皇弟千里追殺的風險,一路戰戰兢兢地從皇宮裡偷出來的幾本西府海棠。這花兒嬌貴,他當揣兒子似的悉心侍弄,好不容易才成活了這麼幾株,本該是燦若雲霞的時候,就這麼被李璟珩糟蹋的全禿嚕了皮兒,思及此,“啪”的一聲,蒲崢又掰斷了一雙竹筷。
“…”宋青雨看著滿桌的竹筷殘骸,擔憂地問道,“你的手還好麼?”
蒲崢是從青州過來的,早先他在那裡給一位姓餘的員外郎診療頑疾,說起時仍是心有餘悸:“你是不知道,青州這回可是鬧大了,土匪嘯聚山林,百姓落草為寇,打上了衙門,把縣太爺都拉出來砍頭了。幸虧我有先見之明,看出來些苗頭,早早地出了城避難,這會兒城門已經讓那些人守住了,裡頭的人出不去,外頭的人進不來。”
宋青雨皺眉,額心掐出一道痕:“如今正是盛世,按理來說不該有如此暴亂。是官逼民反?”
蒲崢點點頭,嘆道:“官商勾結,哄抬糧價。今夏多雨,青州更是氾濫成災,這一季的稻穀顆粒無收,百姓收成不好,又買不起米,官府還向上瞞報災情。那些山賊出手倒是闊綽,也不知是誰挑起的頭兒,一個二個都撂了挑子,上梁山做好漢去了。”
宋青雨忽想起蔣潮生還在那裡,便問道:“蔣書衡…”
蒲崢道:“他沒事,他命大得很,百姓攻打衙門的時候他還在那條街上呢,跟著進去踹了兩腳縣太爺便逃之夭夭了。”
宋青雨:“…”他何必多此一問。
“瞧那勢頭,當是鬧不太大的。我看隔壁嘉陽縣縣令成日的上樓督造城牆,生怕人攻進來了。”蒲崢喝了口茶潤嗓,“窩裡鬥鬥差不多了,聽說蘭陽知府已經撥了兵馬來鎮壓了。”
宋青雨沉吟道:“這總不能怪罪在平民百姓的頭上。官府仗勢欺人,他們吃不飽肚子,走投無路,自然思變。”
“總得抓幾個帶頭作亂的以儆效尤,不然以後人人造反,那還得了。”蒲崢道,“月亭那樣肯一心為民的畢竟在少數。”
宋青雨看他一眼:“難得你還願為他說話。”
蒲崢未置可否:“畢竟同窗一場。”
宋青雨面色倏地一冷:“我看未必見得。他害你的還在少數麼?”
蒲崢:“我看人觀人觀事如井底窺天,未必一己之偏即為真知灼見。”
宋青雨這回倒是不說話了。
午後土蛋便帶著小燕子準時來聽學。宋青雨在案上鋪開紙筆,先是將《中庸》一則囫圇講了一遍,而後便讓二人先讀,後背,再默,自個兒便在一旁時時糾錯。
日頭正好,蒲崢又揹著他的藥篋興興頭頭地上山採藥去了。宋青雨撐坐在椅中,支著頭聽他們唸經有些昏昏欲睡,他窗前栽著一叢秀竹,風吹竿動,竹影橫斜,搖搖晃晃地拓在案角堆放的陳黃的宣紙上,潑成了好一幅丹青墨色。
他順著那搖晃不止的竹影看去,看見李璟珩盤腿而坐,趴在他的窗臺上,手裡彆彆扭扭握著杆筆,正低頭奮筆疾書。灼曬的日頭打在他身上,好似披了一層流金,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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