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珩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瑟瑟發抖,盯著不遠處尚方司通明的燈火,一夜都沒閤眼。
後來就不怕了,他睡在嬤嬤腳頭,冬日裡就用身子給嬤嬤暖腳。嬤嬤的腳很臭,他能默默忍受,吃泔水似的菜飯,他也能忍受,畢竟他在這裡舉目無親,嬤嬤是他唯一的依靠。
天色向晚,一點夕照落在簷角。李璟珩推開宮門,看見蕭瑟的庭院,靜悄悄的,沒有人。他提心吊膽地在門口張望了一陣,鬼鬼祟祟地往裡走,想去廚房裡找點吃的。嬤嬤隔三差五便會從外頭捎點燒雞烤鵝進來,只自個兒坐在屋裡頭慢慢撕著吃,李璟珩看得眼饞,盯著桌上的烤鵝不住的咽口水,可嬤嬤連個正眼都不給他,吃了滿嘴油,也不擦,吃完後把剩下的半隻鵝放在他夠不著的高處。見李璟珩眼巴巴地看她,便咧開紅豔豔的嘴唇一笑,說:“就因為你這個小雜種老孃才要在這破地方待上一輩子,還想吃好東西?你就好跟你那死人老孃一道滾去冷宮待著,一輩子都別出來,免得禍害旁人。”
他記得廚房裡還有昨日剩下的餿飯,兌了白水勉強能吃。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可還沒走進門裡,跟前就涼嗖嗖地響起個聲音。
“這是去哪鬼混了啊?”
李璟珩渾身一麻,抬眼卻見嬤嬤早已候在了廚房裡頭,抱著胳膊,冷冷看著他。
他嚥了嚥唾沫,艱難地說:“我…”
“又去看你那晦氣的老子娘了是吧?”嬤嬤伸指頭使勁戳他的腦門兒,“還拿老孃的東西表孝心,錢呢?老孃的東西可不是白給你吃的!”
李璟珩被他戳的不斷後退,捂著腦袋求饒:“我…我以後會還你。”
“還?”嬤嬤撇嘴冷笑,“你拿什麼還?虧得還是個皇子,你瞧瞧你那天子老爹肯高看你一眼麼?今兒個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都去了壽宴,合著就你一個沒事兒人似的跑去冷宮看你那晦氣娘,老孃要你有什麼用?指望你還不如指望一頭豬,豬都還能逢年過節地殺了吃肉,養你在這兒吃白食,還得老孃出錢倒貼。”
李璟珩愣著眼,擦擦鼻子不說話。嬤嬤見了他著窩囊草包的樣兒,更加來氣,便上腳踹他:“跟著太監學那些不三不四的能是什麼好東西,怪只怪老孃當初壓錯了寶,看你娘有兩分姿色便信了她的道,到頭來還得陪著你娘倆受罪,上輩子欠你們的麼?”
李璟珩縮著身子躲,可還是捱了幾記狠的,肩膀在躲閃間撞上了案角,桌搖椅晃,杯盤稀里嘩啦摔了一地。他捂著疼痛的肩膀,垂眼看著灑落一地的饅頭鹹菜,忽的一笑。
嬤嬤見狀,氣不打一出來,彎腰撿起一個饅頭,掐著李璟珩的下巴使勁往他嘴裡塞,邊塞邊道:“笑起來跟你老孃一樣瘮人。吃啊,你不是饞麼,今兒這地上的不吃完,你就別想睡覺了。”
李璟珩張著嘴巴,吃了一嘴的饅頭和泥沙。他仰著頭,嘴裡麻木地嚼動,眼睛望著黑沉沉的屋頂,嬤嬤還在往他嘴裡塞鹹菜。他已經吃不出來味道了,只知道一股腦的全吞下去,噎的眼睛發直,麵皮紫漲。
他看見嬤嬤滿是快意的臉,和翕動翻攪的嘴唇。
“吃不死你個狗雜種。”
“噗嗤”一聲,鮮血飛濺。李璟珩面無表情地收回手,垂眸睨著嬤嬤因難以置信而拼命瞪大的雙眼。她張了張口,想要尖叫,又被李璟珩一腳踩住了嘴巴,碾的糜爛。
她的脖頸間,插著一把短匕,筆直地戳了進去,傷處還在一股一股冒著血,雙手在地面上不住拍打,身體痛苦地扭曲,痙攣,喉嚨裡發出嘶嘶呵呵的哭嚎。
“求…求求你。”
她用鮮血淋漓的嘴巴說,眼神哀憐,像螻蟻,像蛆蟲。
可李璟珩什麼都顧不上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腦袋轟然一響,渾身戰慄,來回只有一個念頭。
原來殺人這麼快活。
他飛跑在御花園的小徑上,滿臉滿身的血。彼時月朗風清,宮人們都聚在一處吃酒玩兒牌,御園裡少有人到。沿途滿樹的梨花,粉白一片,在夜風裡簌簌搖動,被他飛揚的衣裾卷散,又忽悠悠落了一地。他卯足了勁兒跑,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下來,跟前有一條流動的河,對岸是盛德帝置辦壽宴的喜樂宮,他聽見了歌女婉轉的歌唱,還有輕飄飄的笛子聲,熱鬧的笑語撲面而來。
他忽的怯了。
他拔足往回跑,可迎面走來了兩人,他避無可避,只好暫時屈身橋洞下面躲著。
其中一人聲音清越,宛如擊磬,煞是好聽:“趙兄,你先行罷。我那香囊原先落在了這一帶,得費神找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