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判官走出醫館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排隊候診的那些周邊農戶。有個老婦人正坐在條凳上挽起褲腿讓學徒換藥，小腿上的瘡面已經收了大半，新肉粉嫩嫩地長著。她看見穿官服的人，有些侷促地縮了縮腳，但嘴裡還在跟何雨薇說著多虧了你啊大夫。
傍晚的時候，錢判官坐到了公共草棚裡的石頭上。林文軒端了一碗清水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忽然問：谷里有多少青壯男丁？
登記在冊的壯勞共三百二十人。許夢在旁邊答，但種地加修渠加砍柴，一年四季人手都不夠。
操練的事呢？告狀說你們有兵。
農閒時由流民中幾個當過兵的人帶著練佇列，防匪用的。林文軒接話，語氣坦然，清溪塢地處荒僻，黑風寨之禍大人想必聽說過。流民若不習武自衛，早被擄掠一空了。練的是防身自保的本事，不是打出去的本事。
錢判官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擱在石頭上。他看了看窗外的暮色，忽然說了一句：今晚我住這兒。明天再去縣城。
這一夜林文軒沒閤眼。他把貨郎打聽來的張家三房偷稅蓄奴的材料連夜整理成了一份書冊，天不亮就送到了周老栓手裡。周老栓清早從張家坳趕過來，巧遇了正要動身去縣城的錢判官一行。
大人！大人！周老栓滿臉皺紋裡堆著焦慮和急切，一把攥住錢判官的袍角，小民有冤要申啊大人！張家三房十年苛扣佃戶糧租、私賣沒引的粗鹽害了多少人的命、囤積鐵器抬高價格，小民這裡有記錄，大人看一眼！
錢判官被攔在路邊，眉頭皺著，但周老栓遞上來的那捲樹皮冊讓他猶豫了一下。他開啟翻了翻，面色漸漸變了。上面記錄的不是空口白話。
某年某月某日張伯淵在某某村收了佃戶多少租但報給縣衙的數目減了三成；某年某月張仲淵私販粗鹽多少斤害得附近村落多少人拉痢疾；某年張家三房把持鐵器買賣把鐮刀價格從三十文抬到六十文，每一條後面都有證人姓名和住址。
錢判官把樹皮冊收進了袖子裡，沒說話，繼續往縣城的方向走了。
當天下午，林文軒隨後趕到縣城。他先去縣衙見了趙縣令——趙縣令果然如他所料，對孫縣丞越過自己直接上報轉運司這件事耿耿於懷。兩人簡單碰了個頭，趙縣令表態：巡察期間，本縣會派劉縣尉陪同錢判官巡查，你那邊的事劉縣尉知道怎麼說。
劉縣尉當晚來找林文軒，在縣衙後門的一間小茶室裡談了一刻鐘。
林文軒的籌碼簡單直接，清溪塢可以向縣城醫署無償捐贈一批特效藥材和賑災糧食，足夠縣署撐過整個冬天；同時清溪塢護衛隊可以承接桐廬縣域邊境的巡檢任務，替縣衙分擔一部分防務壓力。
怎麼了，林管事，無事不登三寶殿啊？劉縣尉端著茶碗問。
清溪塢的護衛隊要擴編到兩百人。名義上是縣衙委派的巡防民壯，實際上歸我們自己管。糧餉自理，不給縣衙添負擔。但我們的人可以在桐廬縣域內合法攜帶兵械、合法設卡盤查。
劉縣尉想了想，把茶碗放下：趙縣令那邊我去說。但你們答應的藥材和糧食，不能拖。
明天就運到縣署。
談判在第三天結束了。錢判官在縣城衙署裡升堂審查之後當眾宣佈清溪保聚所案查無實據私蓄重兵定性為流民自保御匪暗通金國查無憑證，收容叛將潰卒解釋為收留逃難流民中曾從軍者。告狀的張家三房和孫縣丞被訓斥誣告良民、擾亂地方，孫縣丞被趙縣令順勢以越級妄報為名申斥了一頓，扣了半年俸祿。
那天清溪塢的谷口多了兩塊新木牌。一塊上寫巡檢民壯駐防點，另一塊上寫清溪保聚所·奉縣衙令協防一方。兩塊牌子都是劉縣尉親自送來的，由縣衙的匠人刻的字，上了清漆，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光。
訊息傳回谷里的時候，周凱正在訓練場外的空地上面壁似的站著，三天沒正經訓練，憋得他一身的勁沒處使。聽見這個訊息，他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幹上，震下來幾片枯葉。
擴編到二百。他咧開嘴笑，以後可以光明正大練了。
人口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又暴漲了一波。清溪塢拿到巡檢職權的訊息傳開後，周邊原本觀望的流民和散落各地的岳家軍殘兵開始陸續上門。許夢的賬本每兩三天就添一頁新的人口登記。到了十一月下旬，總人口跨過了一千五的門檻。
陸洋站在巖臺上俯瞰整片谷地時，看到的不再是當初那個擠著幾間茅草棚的小據點了。新搭的棚舍從谷地中心向東延伸了近百步，沿著溪流兩側規規矩矩地排列開。
武備工坊重新開火之後冒出的煙柱比之前粗了兩倍，每天能打出六把刀坯。糧田也擴了，許夢在第二批粟米播種時把面積從十畝擴到了四十畝，新地平整出來的那天，全營的人都去幫忙翻了土。
傍晚的火堆比以前大了三四圈。一百幾十號人圍坐在公共草棚外面烤火吃飯，火光把一千五百多張臉映得明明滅滅。
林文軒從縣城趕回來的路上在火堆邊坐下，搓了搓被冷風吹僵的手指：趙縣令今天私下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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